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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余波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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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波

日子像浸了水的旧报纸,边缘卷曲,字迹晕开,一天与另一天的界限变得模糊而黏腻。

林栖回到了他的出租屋。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一张床,一张旧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早已过期的租房传单和一张城市地图。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侧面,终年不见直射阳光,白天也需要开灯。空气里有老房子特有的、混杂着灰尘和轻微霉味的气息。很简陋,很真实,真实得让他坐在床沿发了很久的呆,才慢慢找回一丝“属于自己”的实感。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门窗锁扣是否牢固,墙壁有无新的裂纹或水渍,天花板角落的蛛网是否还是原来那个,甚至地板每一块瓷砖的接缝他都蹲下来仔细看过。没有异常。至少,肉眼可见的,符合物理规律的,没有异常。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半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他需要记录。把“温馨之家”里发生的一切,尽可能详细地写下来。规则,异常点,家庭成员的行为模式,那些小对象,最后时刻的举动……记忆已经开始变得有些飘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某些细节在飞快褪色。他必须抓住它们。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写得很慢,时常停顿,皱着眉回忆。写到那盘红烧肉的纹理时,他下意识地停下笔,胃部传来一阵空虚的抽搐,但并非饥饿。他起身,从角落的塑料袋里翻出之前买的打折方便面,用热水壶烧水。等待水开的咕嘟声里,他靠在窗边,看着对面楼灰扑扑的墙壁。墙壁上有一片雨渍留下的深色痕迹,形状有点像……他猛地转开视线。

泡面的气味弥漫开来,浓烈的、工业化调制的酱料香味。他机械地吃着,味道很重,咸得发齁,但他需要这种强烈的、不自然的味道来覆盖味蕾的记忆。吃完后,他把汤也喝干净,烫得舌尖发麻。

夜晚是最大的挑战。

他不敢关灯。让那盏光线昏黄的白炽灯整夜亮着。躺在床上,身体极度疲惫,意识却清醒得可怕。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让他肌肉绷紧——楼上邻居走动的声音,水管里水流过的呜咽,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甚至自己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嗡嗡声,都在黑暗(尽管开着灯)和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闭上眼,那些画面就会自动浮现。“妈妈”标准微笑的脸在黑暗中逼近;那只从门缝下伸出的、僵硬的娃娃手;全家福玻璃上蛛网般的裂痕;浓汤翻滚的污浊泡沫……还有最后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他好几次在似睡非睡的边缘惊跳起来,满头冷汗,心脏狂跳,需要打开手机,确认屏幕上还在,确认“学区房”的图标还没有开始倒计时,才能慢慢缓过来。

睡眠成了碎片,浅而多梦。梦里没有具体的恐怖场景,只有一种无处不在的、被注视、被评估的压迫感,和找不到出口的焦灼。醒来时比睡下更累。

白天,他强迫自己出门。去超市买最便宜的食物和日用品,在附近的公园长椅上坐着看老头下棋,在图书馆的角落翻看一些建筑结构、心理学甚至都市传说的书籍,漫无目的,只是为了待在人群里,用正常的嘈杂来填充过于安静的脑海。但他无法真正融入。周围人的交谈、笑声、孩子的哭闹,都隔着一层透明的膜。他像个幽灵,漂浮在自己的生活之上。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东西”。

不是明显的异常,而是细微的、转瞬即逝的、无法确定是真实还是神经过敏的“不对劲”。

比如,在超市货架间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对面架子上一排罐头的标签,图案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但定睛看去,一切正常。在公园,听到远处隐隐约约飘来一阵童谣的调子,很耳熟,有点像“妈妈”在厨房哼过的那支走调的歌,但当他侧耳细听,又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的车流声。晚上在出租屋,有时会觉得墙角那片陈年的霉斑,颜色似乎比白天深了一点点,形状也略有变化,但打开手机手电筒照过去,又还是老样子。

最让他心悸的是气味。偶尔,在街上拥挤的人潮中,或者在自己出租屋的某个角落,会毫无预兆地飘来一缕极其稀薄的、熟悉的气味。不是红烧肉,不是炖汤,更像是“家”里那种过分洁净、却又隐隐透着陈腐和一丝化学试剂残留的混合气息。每次出现都只有一刹那,当他试图捕捉时,就已消散在现实的空气里,仿佛只是幻觉。

是创伤后应激?还是那个“温馨之家”的“异常”,像微小的孢子,随着他一起,被带回了现实,正在他周围的环境中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滋生”?

他无从判断,只能更加警惕,像一只受惊的猫,竖起全身的毛,感知着最细微的空气流动。

手机成了他最大的焦虑源和唯一的信息源。他每天无数次查看。点数还是30。“安全屋”的图标静静亮着,显示“固化中”。“学区房”的图标没有变化,没有倒计时,但那种悬而未决的感觉更磨人。他点开“邻里评价”,那条来自“温馨之家”的差评依旧孤零零挂着。“材料可惜了”那几个字,每次看都让他后背发凉。

他也试图。用手机浏览器搜索”、“家装软件异常”、“无法删除的应用”,结果要么是无关的装修广告,要么是些语焉不详的论坛灌水帖,看起来和这个《宜居》毫无关系。他尝试用电脑连接手机,想从文档管理层面找到这个应用的安装包或数据,但它在系统中根本找不到踪迹,仿佛只是一个显示在屏幕上的幽灵图标。他甚至找了家手机维修小店,借口手机中病毒,问师傅能否强行删除一个应用。师傅摆弄了半天,摇摇头说没见过这种,删不掉,可能是什么流氓软件的底层植入,建议刷机。林栖没敢刷机,他怕刷机之后,这个“绑定”了他,或许也唯一连接着“安全屋”(和奶奶那里)的东西,会以更不可控的方式反弹。

三天后的下午,他正在出租屋里对着笔记本整理思绪,手机响了。是疗养院的王阿姨。

“小林啊,”王阿姨的声音比上次多了点担忧,“你奶奶今天情况有点特别,我觉得还是得跟你说说。”

林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王阿姨,您说。”

“还是那个角落。你奶奶今天几乎一整天都坐在那儿,摇椅也不摇了,就坐着,对着墙面,嘴里嘀嘀咕咕的,比以前都频繁。我们凑近了听,也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就几个词反复重复,‘回来’、‘姐姐’、‘怕’……还有‘冷’。”王阿姨顿了顿,“中午喂饭也不太好好吃,喂进去就含在嘴里,半天不咽,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那个墙角。下午的时候,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还挺大,说‘墙上有影子,在动’。可我看了,墙上啥也没有啊,就平常的白墙!”

墙上有影子在动?林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安全屋……固化……抗异常侵蚀……难道“固化”的区域,反而像一块磁铁,或者一个透明的展示窗,让奶奶能“看”到一些平常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些“东西”,是随着他从“温馨之家”带出来的“残留”吗?还是这个现实世界本身,就存在着类似的、寻常之下不可见的“异常”,只是被“安全屋”微弱地吸引或显形了?

“小林?你在听吗?你说要不要请医生来看看?或者,你要不来一趟?”王阿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王阿姨,我……我这边有点急事,暂时过不去。”林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带着愧疚,“麻烦您再多费心观察,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立刻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叫医生。费用……我会想办法。”他卡里的钱不多了,但奶奶不能有事。

“行吧,你也别太着急,我们肯定看好。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声音听着可不好。”王阿姨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林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感。他本意是保护,却可能将奶奶置于更不可知的危险之中。那个“安全屋”,究竟是庇护所,还是一个标记,一个信道?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又移到窗外昏暗的天空。不行,不能这样被动地等待,被恐惧和未知慢慢耗干。他需要主动做点什么,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力量。哪怕那力量来自魔鬼的馈赠。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手机屏幕上,那个橙色的图标上。

“学区房”。

下一个副本。里面可能有关乎这个系统真相的线索,可能有获得更多“点数”、强化“安全屋”或获得其他能力的方法。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是让他万劫不复的炼狱。

去,还是不去?

如果不去,他就只能守着这30点数和这个可能带来副作用的“安全屋”,眼睁睁看着奶奶的情况可能恶化,看着现实中的“异常”或许越来越多,自己却毫无办法,直到某天被拖入无法挽回的境地,或者“学区房”的倒计时自动开始,将他强行拉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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