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1/2)
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暗香疏影
二楼的雅座:梅。座屏后的空间婉约清雅,偏包容大气柔美之感。一张贵妃榻位于东室,围栏和牙板处镂空透雕梅式花样,一端搭脑外翻,靠背处线条流畅的曲面延伸至榻面,平滑光洁,尾端翻起成卷书枕状,通体泛着似若云锦的光泽。一只沧浪水色描金梅纹靠垫,配着似是大叶桢楠般的浅暖黄色,宛若冬正去春将至。旁侧的落地灯面一枝延展的绿萼梅带着几片修长的竹叶,似是马麟的《暗香疏影》,曲面屏心的画面证实了这一猜想,补全了画底的水面倒影。灵夏爱不释手的轻触着曲屏面,喃喃自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好美。”,舍不得掠过围屏直入西室。父亲在身后,一声重咳打断了灵夏的思绪,她回过神来,点头抱歉。踏入西室,四只圈椅的色泽令灵夏赏心悦目,略浅暗于牡丹姚黄之色,纹理细密相彰。墙面画作是一幅摹古版竖轴《层叠冰绡图》,仍是马麟之作。梅之盛开,和着室内装饰明丽的色彩,宛若置身冬末春初天明之际,鸟啼蕾舒。
坐定,灵夏为父亲倒了一盏茶。手握西施壶,水流畅顺,茶温色润。管事儿的记住了灵夏喜温喜淡的需求,提前做了准备,应也考虑了父亲喜爱的清明前茶,至于是不是首采,灵夏实在喝不出。父亲不多言,喝着茶,等灵夏开口。
抿了抿嘴唇,看着父亲深邃沉着的眼睛,灵夏明白他与儿时已迥然不同,决定直言:“请问您知道湛子孺抢了我的生意吗?”
父亲放下茶盏,面无惊色,回:“他做他的生意,何来抢一说?”
灵夏知晓了父亲的立场,企图再试一把解决方案,先能活下去再说,问:“请问我能加入yy教育集团,做个职位吗?”
父亲看着灵夏,或许对她的性格转变稍有惊讶,仅停留于心内瞬间,面无表情,回:“听子孺说,早先问过你分成比例的事,也曾提议给你开工资,是你拒绝了。”
灵夏懂了,他们不满分成协议,怪不得湛总迟迟未签,孙老师是请郑老师代替。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她回复父亲:“最初的分成比例是湛子孺提议,一家一半。年前,我拿分成协议给他签,他出国出差没来。年后再提,他总说在忙 。最后一次,是孙老师加入,我说了我可以尽量少拿,提议他40%,我30%,保证孙老师知识专业分成的30%。也是他说等项目有初步眉目,可签合同。”,灵夏见父亲低头喝茶,没有回复,继续补充:“孙老师是因为身有聘用合同,还未到期。已确认今年底独立出来加入我们,才提议先由郑老师代签保证这大半年时间的利益。怎么变成我拒绝了?”。
父亲看她皱眉思虑的样子,说道:“生意场上,利字为先。”
灵夏没有理解父亲的意思,呆呆得看着他,问:“请问什么意思?”
父亲单手端着茶盏,语速平稳,补充回答:“一开始你们的合作办学是重资产投资,需要场地和政府审批。后来,你找到了第三方咨询模式的解决方案,没有第一时间和子孺汇报。对吗?”
灵夏的表情由呆转惊,双目睁大,回:“他怎么不知道?他不知道怎么谈新的分成比例?”,稍作停留,灵夏觉得有个词刺耳,问道:“为什么要用“汇报”这个词?我不是他的下属呀。”
父亲没急着回话,似是觉得灵夏还是那个灵夏,没有长大。他喝完手中的茶,放下茶盏,回道:“合伙人需要同心协力。你什么都不告诉子孺,其他人说时,他不知晓,怎么帮你?”
灵夏感觉到了熟悉的配方,反问:“我约他,他出差来不了。我给他发信息、打电话,他说在外忙,不方便,回来再说。怎么反倒是我的问题了?我就想知道,他凭什么抢我生意?”,灵夏深吸一口气,压住情绪,说回了刚才父亲语言中的内核:“‘其他人’是指郑老师吗?我晚几天,等项目有初步计划再和他说,就变成背着他了?”
父亲自己倒了茶,喝了它,不急不慢地听着灵夏急躁的声音,等他感觉灵夏又要开口前,说:“凭他有钱。”
灵夏炸毛了,连珠炮式高声反问:“什么年代了,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吗不讲道理也不讲情理。我们是亲戚啊,我一无所有了,才回来求你们,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你是我爸,你自己听听,他都说了些什么?分成比例倒打一耙,说成是我拒绝。他倒是和我开过玩笑说,我的工作是个后勤总务,改成给我开七千块钱工资得了。你知道我之前工资多少吗?年薪一百三十万,还没算股票激励,我干嘛拿七千块的工资啊?我不想再听一个男人指鹿为马,无事生非的故事了。我就想知道他为什么抢我生意?为什么?”,灵夏说着说着带上了怒腔和一缕哭腔。她用尽全力强调以前的工资收入,以为金钱的度量能带来尊严,像这半生努力想要向世人证明的过往一般,用外在的价值证明内在的意义。
父亲听着灵夏的述说,将温着的水倒入茶壶,悠悠回道:“成者为王,败者寇。你和我抱怨没用。”
父亲的冷静,更准确的说,是冷漠,感染到了灵夏。她收拾好情绪,一字一顿的问:“不说其他了。请问除了分成比例,是否还有其他原因?因为这一个理由不至于要我死。”
父亲擡眼,嘴角稍扬,看了眼灵夏,说:“你挺机灵,可惜了,只是小聪明。”,父亲喝完盏中的茶,摆放好茶具,郑重其事地说道:“因为你,和你的选择。”
灵夏还是没理解父亲的意思,接着话茬,多问了三个字:“我什么?”
父亲没有理会,接着自己的话,说出的内容和灵夏多余的问题几乎时间重合了,他说:“首先,你不适合做生意。”,他停下,看着灵夏似懂非懂,换了个方式,问:“我问你个问题吧,你知道郑老师和胡老师是谁吗?”
灵夏认真回答:“是湛子孺请的退休老教师。作为专业知识和打通渠道的合作人员。”
“呵。”一声轻哼,父亲迅速收回了轻蔑,平和地回:“他们是校方的白手套。发工资是多给钱的一种方式。子孺和他们打交道三年多了,他的大女儿今年上初中,需要郑老师;二儿子明年上小学,需要胡老师。他们不是你的员工。”
灵夏懂了,表哥和嫂子不是为了灵夏,是为了自己。她回复父亲:“所以,带我去拜访校长,是借我之口送礼攀关系,摸排他们的风格,他维持老板的形象,无需低眉顺从,我像个公关,帮他为孩子读书找更多资源,包括国际学校,为日后不用高考,送出国做准备。”,灵夏像打通了任动二脉,突然明白,说道:“所以,大学合作办学项目,国内的高校应该是他背着我找人对接了,高校老师不知道我们认识,以为是两家公司竞争。你们集团实力雄厚,我一个人如何抵挡?他对我倒打一耙是他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方式吧。”
父亲满意的弯了弯嘴角,夸奖加惋惜道:“悟性可以,可惜了,没开窍。创业容易,守业难。合作办学体量上亿,你不是合适的长期合伙人选。”
灵夏不喜欢“开窍”这两个字,就像她不喜欢“情商“这两个字一样,她止住了父亲的夸赞:“不用夸我,败了就是败了,我职场也是败了。第一点我明白了,我不懂人性。请问其次,是什么?”
父亲略略直了直背,说道:“诗语那日点了《前见姑》,还提醒你在你外婆家经常听。记得吗?”
灵夏想起了那出折子戏《珍珠塔-前见姑》,侄儿方卿落难寻姑母借钱进京赶考,姑母处处刁难羞辱的故事。当时,灵夏还认为从方卿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她低头回忆的瞬间,明白了诗语的真实意思,不经意地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父亲没有说话,看着灵夏的表情,等她回复。灵夏擡头看向父亲问:“我以为我是方卿,看来有故事?麻烦您直接告诉我吧。”
父亲再次挂上满意的嘴角,说道:“你妈肯定和你说,是她带我们去了xx集团,拿下了合同。”,父亲看着灵夏惊讶又疑惑的表情,继续道:“事实上是的,只是她没说全。为了拿合同,你外公和外婆没少羞辱我和我的家人。”父亲稍作停留,似是想看灵夏的反应,他看到这个女儿除了疑惑、惊讶,还是一无是处的老样子,悠悠补充:“当年,你们家是高知,我们是乡野村民。你妈被奉为镇上一枝花,考取了大学。可惜,人过于高傲,物极必反,入学前被举报成分,上不了了,三十岁了都没嫁出去。媒人说亲到我这,因为随军有户口,我技术入伍级别不低,年龄还相当,是她当时能考虑的最好条件了,你以为她真爱我?”,灵夏没想到父亲会和她聊,他与母亲的爱情,她有些不知所措的尴尬,假意找面前的茶壶。父亲不会顾及她的感受,继续着:“你妈只爱她自己。”。一番畅言,父亲好像如释重负般靠向椅背,双臂搭于圈椅扶手。他见灵夏呆目无语,再次开口聊起表哥,轻松地像是在说一个小故事:“那些年,我们做生意忙,你奶奶去的早,爷爷不会照看孩子,你表哥和表妹们,打小送到你外婆家过寒暑假。子孺每次都是回来大哭,说你又欺负他。”
灵夏没忍住,抢着反问:“我欺负他什么了?”
父亲放慢了本就不快的语速,缓缓说道:“你的强势和你妈一样。这么多年了,不知变通,难怪子孺不和你合作了。你还叛逆,有过之而无不及。”,父亲见灵夏一头雾水的样子,补充了一则真正的小故事:“大姑妈抽空去看子孺,给他洗头。你在一旁来来回回地说:‘男子汉,让别人给你洗头,丢人。’,你说他能舒服?”
灵夏实在无法认同,问道:“就因为这儿?”
父亲略擡了下右眉,带着丝丝讥笑感,回复灵夏的疑惑道:“就,因为,这儿?呵,你是不会被别人羞辱的,只有你羞辱别人的份。你们在一所高中,你成绩好,老师要他学你;你闯祸了,老师连他一起骂,他不要自尊吗?”
灵夏抓到了错漏处,立马反驳:“那是老师骂他,又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