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四十、当时明月在 (1/6)
【四十、当时明月在】
钱仲豫是妙赏楼的常客,这等生性嗜书,为了一阅佛经古本可以一掷千金的公子爷,洪观最是喜爱。
尽管如此,他仍不允这钱公子踏入藏书重地,只因观钱公子面色身形,甚至是平时吐纳行止,都可以显见,这是一名不折不扣的习武高手。
现在,他毫无征兆地出现,又是如此装束,洪观虽不明何以,不善之意已悄然腾升。
“是为了那些佛经的藏本?”
他一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伸手握住木梯把手,强作镇定,捋须道:“唔,钱公子夤夜到访,有何指教?”不等他答话,又道:“若是老朽未记错,公子所涉命案未结……应是刚刚越狱而出吧?嘿,你可知外头都有谁?”
他提醒官宦便在左近,钱仲豫却不以为意,点头道:“不错,晚辈深夜拜访,是有一事相询。”
洪观关心秘阁内的东西,并不想听不相干的废话,不耐道:“公子请说。”
钱仲豫道:“晚辈先前出了变故,让白马驮了侍女郁蕉往此处奔来,并留以血书盼容收留,此前白马已归,却不知郁蕉现在人在何处?”
洪观心头微动,皱眉道:“这位侍女可是行动不便?奈何老朽未曾看到,公子还是前去别处找找吧。”
钱仲豫淡淡道:“白马琉璃甚通人性,若非郁蕉失踪,当会不离不弃。而且后来晚辈随琉璃重寻旧路,确到了妙赏楼庄园便止步。洪楼主,还是跟晚辈实情相告的好。”
洪观冷笑:“公子当真无理取闹,老朽还有要事,少陪。”扶梯正要上楼,突然身形展动,钱仲豫已拦在他的前面。
洪观心头火起,道:“公子将侍女委予白马,现今她无故失踪,你当去问那通人性的畜生,而非来此纠缠老朽。”他望见不远处烟尘滚滚,犬吠冲天,不禁指了指地上孙叔颐,又厉声道:“而且,公子为了此事,竟私闯妙赏楼,伙结蟊贼,四处纵火,伤我家丁。方才……好似还有火弹的炸响,再过一阵,是不是火铳火炮都要搬出来了?哼,老朽认识的钱二少爷知书达理,可不是这般做派!”
钱仲豫摇头道:“明公误会了。”
门外忽有人道:“看来洪楼主对火铳火炮,倒是颇为熟悉。”一晃眼,柴鼎猛地闪身而入。
洪观大惊失色,他素以兰麟秘阁为禁地,如今接连被闯,便算修养甚好,也不禁怒气上涌,道:“老朽的藏书阁虽非琼楼玉宇,也终究是私宅,两位如此唐突冒犯、不请自来,可要老朽将总督大人请进来,评评这理?”
柴鼎抚掌道:“好极,在下方才正要当着总督大人的面,问洪楼主几个问题。”
钱仲豫道:“将军且慢,晚辈有要事与洪楼主相询。”他转过头,道:“此事……晚辈已问了轩轩。”
当初白马确将云柔送到了妙赏楼,因那血书怵目惊心,庄丁不敢擅专,便将洪观请至,云柔靴中匕首本是云銎所传,洪观当即认出。
十多年前,他图谋暗害了两家之主云銎,夺得家主之位,又贪恋云銎妻子美色,续弦娶入。不料云銎妻子咽泪装欢,却早对丈夫之死起疑,之所以委曲求全,下嫁于洪观,全系为了弄清丈夫死因。一夜她枕中假寐,却听到了洪观与都司下属密谋篡改军籍、兼并屯田种种,为此洪观穷累月之力,清点人丁,丈量田亩,并将旧的军籍黄册及鱼鳞册副本带回篡改,却不知素来柔顺的妻子,却已生起不轨企图。某日云銎妻子摆了大桌宴席,将洪观灌醉,盗出了黄册及鱼鳞册,撕成三份,分置云杉、云柔身上,命家丁带上儿女逃走,自己则只身前往都司衙门,向都指挥使黎文虎告状,辨明云銎冤枉。她只道洪观与都司下属勾结,却不知黎文虎早就跟这伙人狼狈为奸。最终云銎的妻子不堪拷问暴毙,洪观及都司一面受利益驱使、继续兼并屯田,一边开始追踪剩下两份残本的下落。云杉杀了中途叛变的家丁,两人藏好残本,一路逃一路躲,终于在长久的逃亡中失散。
多年来未出变故,洪观本以为这一双过继的儿女已然命殒中途,却不想云柔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当了钱氏银号的侍女,而且,更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有了妻子被拷打至死的前车之鉴,不再轻易用刑,而观潮大会将近,便将她囚禁在兰麟秘阁左近的书斋之中。
此事在庄内传得沸沸扬扬,为免钱家人上门找麻烦,洪观始下令缄口不得对外宣扬。
洪观有一个孙女洪轩轩,素来宠溺,敢情这眼界甚高的孙女,居然看上了常来借阅佛经的钱仲豫,之后未认出云柔真实来历,不知轻重,钱仲豫稍加诱导、软磨硬泡,也便和盘托出。
男女情爱竟成始料未及的因素,洪观暗骂,脸上仍是故作镇定,道:“轩轩这丫头素来精怪,必是捏造了言语,来应公子之所需,顽童胡闹,不必当真。”
钱仲豫步步逼近,正色道:“洪楼主,素闻你出自十五奎巷,恰与郁蕉同源,而晚辈那侍女,却颇惧怕巷中的族人,莫不是当初出了什么变故?”
柴鼎上前对钱仲豫道:“早闻十五奎巷武将出身,而本朝武职世袭,理应一脉相传,可是杭州军士,却鲜见十五奎巷的人,莫非这一脉相传,传着传着,竟都传没了?兄台,看来你好似对此有所了解,十几年来无人过问的疑团,在下今日定要搞清楚。你……”
他望清钱仲豫,四年前夜雨芭蕉一战蓦然闪过脑中,他战败之后,一直未曾忘却那纵马而来的少年的相貌,此刻故人相逢,不禁脱口道:“你是郁仲干!”
当年他文屈第三,排在前头的名字正是李季升与郁仲干,柴鼎素来狂傲不肯后人,在武试之前,便已知晓这两人。想不到,这郁仲干打败自己,留下一杆木制长矛后,竟就此弃权,他耿耿于怀,此后经年,也不愿跟人提起落败之事,却一直在沙场磨砺,只盼有日南下,能够再与郁仲干一较胜负,将这柄兵刃还他,以报古剑唐刀折损之辱。
钱仲豫认出柴鼎,面不改色,眼睛尚未离开洪观,口中只淡淡道:“你认错人了。”
柴鼎身子前倾,负手向后,往背负的长矛杆底一推,那柄长矛登时嗖地朝钱仲豫飞去。
钱仲豫一怔,顺手接过,回望少时兵刃,只觉过往铁马金戈的念想又一次潮水般涌来,只这么一怔,洪观已然举掌推至,喝道:“让开!”
柴鼎大喝:“想偷袭!”唐刀抽出前刺,去势更疾,洪观不得不回身自救,左袖一甩,卷住刀刃,柴鼎反手一卷,左边袖子登时碎成蝴蝶一般,四下飞舞。
他的左臂似乎隐隐也有烫痕,柴鼎道:“使用火器,一不小心,都会不慎被烫伤,如若洪楼主当兵十多年,这疤痕更不易消除,在下在军中常见,这痕迹再熟悉没有。”他翻出自己的右掌,也有一片模糊烫伤,道:“这是在下装填炮筒发射时不慎伤到,洪楼主,还请道情缘由。”
洪观冷笑道:“两位年幼识浅,胡搅蛮缠,难道天底下的烫伤,都是火器使的?当真可笑。”他旧事渐渐有被揭之象,心中又顾虑楼上要紧物事,原先儒雅风采,登时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