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心两歧 (1/3)
【第一百三十七章:心两歧】
王阶骤然怔住,喉间一哽,竟一时无言。
沈存章望着他瞬息变幻的神色,心底没有半分快意,只余一片沉沉的悲凉。
“昔年贬谪潼关,老师一身旧棉袍,亦能傲雪凌霜,高吟生死以。”他目光落在王阶身上那件贡缎为面、银鼠为里的冬服,又在腰间温润无瑕的玉带稍作停留:
“未曾想,位极人臣后的京城,竟让老师这般畏寒。这身衣裘极尽天下之奉,固然暖身挡风,可如今,却已是与蠹虫同处、与豪强共谋了。”
许久。
王阶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苍凉,似在笑当年的自己,亦在笑眼前天真的沈存章。
“昔年我亦与你一般,满腔热血,怀济世安民之志。可眼见勋贵蠹国,朝臣党争,君上亦左右掣肘。
库无余财,何谈赈济?军无战心,何言靖乱?政多苛扰,何聚民心?上下相蒙,何求中兴?你欲以数纸新政,挽此倾颓之世,未免太过天真。”
沈存章紧抿双唇,他静静听着王阶的剖白,眼底最后一点希冀,亦随之熄灭。他语声艰涩,问出了那盘旋心头许久、始终不愿去证实的疑猜:
“所以……东南海盗渐成巨患,军械暗向北流,朝中屡屡阻挠新政……这一切的背后,皆有老师在助推波澜?您如实告诉我,可是真的?”
王阶闻言,非但没有半分遮掩,反倒嗤笑一声:“是真的,又何妨?”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高声调,先前的苍凉尽数化作破釜沉舟的狂烈:
“这艘船早已千疮百孔!修修补补又有何用?不过是同归于尽,一道沉底!须得掀起一场滔天风浪!唯有如此,方能搏得一线从头再来的生机!”
他目光灼灼,字字如裂石:“东南海寇滋扰,是我有意纵之!北境私铁北运,亦是我暗中默许!海疆利权尽在豪强私枭之手,漕运旧党盘踞其间,层层盘剥,处处掣肘!
若非引烽烟、借敌寇乱剪除奸宄
这一路布局所付代价无数,而眼前的沈存章,亦不过是其中之一。
沈存章声音微颤,并非怨愤被利用,而是为恩师堕入此途,满心悲怆:“以乱制乱,其乱愈生;以暴易暴,其暴何极?您是要效法曹孟德,行那宁负天下之霸术?还是要步司马昭之后尘,将社稷视为囊中私物?!
古来凭白骨堆就的基业,能逃倾覆之祸?您究竟是要做挽狂澜于既倒的国之柱石,还是终将沦为被权欲吞噬的独夫?此举非是救国,这是在……魔道中沉沦,万劫不复。”
王阶闻言,不怒反笑。
笑声在暖阁中回荡,既有被至亲门生误解的锥心之痛,更有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孤狂。
“曹孟德?司马昭?存章啊存章,你终究还是只读了圣贤书,未识得人间疾苦的真面目!”他猛地收住笑声,目光如鹰隼般攫住沈存章,方才的疲惫尽去,只剩近乎疯魔的炽烈。
“你当我想做那背负千古骂名的枭雄权臣?是这煌煌天日,逼我行暗夜之事!是这糜烂朝局,逼我持染血之刃!”
话音字字如锤,震得人心头发紧:“非常之世,当用非常之法!这世间从无唾手可得的清平盛世!古往今来,但凡革旧鼎新,哪一回不是白骨铺路、鲜血浇铸?
你说这是魔道?哈哈哈……若舍我一人清誉,可换海晏河清;若我负千秋骂名,可定万世之基业——这魔道,我王阶入了又何妨!”
王阶痛心疾首,伸指直指于他:“而你,存章,我最得意的门生,本应是我左膀右臂,亦是未来新朝最堪托付的栋梁!可你偏偏执守着非黑即白的迂腐之见,站在我的对立面,要亲手毁去这唯一的路!”
沈存章阖目不言,王阶那番“以恶止恶、破而后立”的自白像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但他并无震惊。
只因那从不是什么陌生的狂论——竟是他深埋心底、讳莫如深的念头,此刻被王阶一语道破。
这些年,他看得还少吗?清廉者遭构陷,忠直者被贬谪,善政成敛财的工具。他曾日夜自省,是不是自己才疏学浅,不够隐忍,不够圆滑。
可王阶今日告诉他:非你之过,乃此路本就不通。
若真如老师所言,以雷霆手段破局,又当如何?
他忍不住循着这念头深想——以王阶的铁腕与布局,那些盘踞多年的蠹虫,半年,不,甚至三个月便可连根拔起;那些在苛政下茍活的百姓,不必再在无望中煎熬。那些他耗尽五载心血、却寸步难行的新政,或许凭老师一道密令,便可通行天下,泽被四方。
代价?代价自然是有的。刀兵无眼,难免有冤魂泣血;雷霆肃贪,难免有玉石俱焚,无数人会在这乱世棋局中,沦为铺路的尘埃。
昔年商汤放桀、武王伐纣,皆是以暴制暴,却被后世尊为圣贤;管仲相齐,行轻重之术,亦有不循常理之举,却成一代名相。他与老师共读圣贤书,岂能不知用重典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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