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骑马找驴 (1/2)
【第三十二章骑马找驴】
威尼斯的旅行结束了,潘慧凡的欧洲之行也就此收尾,临行前,免不了一番嘱托珍重,让女儿秋天时好好照看妹妹之类的话。回到巴黎以后,栗绮姿的第一学期囫囵吞枣地溜了过去,好在学费昂贵,虽然会计和税法的考试没合格,也不影响她进入下次学期——只要毕业答辩前重新补考过了就行。第二学期的重点是找实习。按照巴政的规定,一年制的硕士生需要在四月份以后,进行半年的实习,实习之后再进行答辩,之后迎来毕业。
找实习是个难事,栗绮姿不敢明说,但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借贾文武和老路易的人脉,直接挂个名应付一下。可是汪源远执意让她在校友的招聘会上递简历,他说巴政的名头是所有名企的入场券,鼓励她“人生总得迈出第一步,去不同企业增长点面试经验,也能学到不少”;栗绮姿说,她不会法语,只招聘英语员工的地方太少,况且欧莱雅的一个岗位上,有十几个候选人,自己的优势太单薄。但按照汪源远的分析,既然她的背景综合了商科和艺术,那么去纯商业或者纯艺术的地方实习,都有些浪费;于是他建议她主攻路路易威登,卡地亚这类大集团旗下的艺术基金会,再把像老佛爷艺术基金会这样规模小一些的当做备选,总能有成功的,并且自作主张地给她准备好了不同的简历和动机信,自信绝对能万无一失。
可是栗绮姿心里却有些发慌,她一向是习惯了绕开规则,直接走捷径的,一想到要面对好几轮的厮杀,搞不好又要笔试又要面试的,她自己就先泄了气。为了不拂汪源远的面子,她硬着头皮去面试了几家,可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态度好的HR建议她去中国找实习,态度不好的直接不给回音。
转眼到五月,同班的法国同学早开始了实习的生活,甚至同楼的小裁缝乔妍,都进入了圣罗兰的工作室,自己海投却石沉大海,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心里越来越焦急。既然贾文武和老路易能帮忙给她联系个实习的地方,何必要大张旗鼓地自己去面试,而且现在还没被选上,这不是自取其辱吗?反正托关系找实习的人也不少,校友和老情人有什么不同?于是她背着汪源远,偷偷联系了贾文武,言辞情深意切,要他帮忙找个清闲又体面的实习,贾文武得意自己的魅力依旧远及千里之外,大笔一挥,便联系了代理自己雕塑的画廊老板。老板Churaki先生是个犹太人,他有不少中国大客户。他算了一笔账,正式雇个人,一个月得付至少1800欧;招她来当实习生,一个月只需付550欧,虽然她不会法语有点儿耽误事,但贾文武的面子更值钱,大不了再招一个懂法语的中国实习生,也还是比正式雇个人便宜;因此双方一拍即合,六月一号,栗绮姿就来画廊上班。
汪源远折腾了那么长时间都帮不上自己的事,贾文武一句话就搞定了,这让栗绮姿对贾文武的实力更加倾心。她对这份实习深感满意:首先,Lefèvre画廊位于巴黎二区,位于卢浮宫和歌剧院之间,是市中心的中心。二区有众多小拱廊,里面一家家充满法式艺术风情的店铺鳞次栉比,什么老邮票店,老纽扣店,老香水店,各自别有洞天。其次,Churaki先生问她有没有会法语的中国同学能一起工作时,她便把吴语镜也介绍来实习了,两人结伴,实习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吴语镜负责幕后,专司把中国收藏家的种种信息翻译成法语,或者将本画廊的画册翻译成中文;栗绮姿则在台前,有中国买家来参观时她负责去讲解,或者联系中国艺术家,询问最近的创作或行程等等问题,如果没有人参观时,她就负责跟踪国内藏家的信息,比如谁最近又在拍卖会上买了些什么之类的,登记在册。最后,画廊的人际关系实属简单轻松,除了Churaki先生一家子把持会计等关键业务,就只有一个法国实习生Marie。
眼下找的实习困境虽然解决了,但栗绮姿心里的石头还是没完全放下,每每一个人时,她都忍不住担忧,实习结束之后该怎么办呢?留在法国还是回国?这是个终极困境。她的学生签证只剩半年就到期了,她惴惴不安地看着日历,如果没有新的签证,她就得回国了。回国的话,潘慧凡的生意是个无底洞,自己肯定没本事扭转乾坤。再说了,一个上流社会的名媛怎么能亲自干活呢?干活也只能是做点云淡风轻的艺术工作。那样的话就再得去找贾文武帮忙了。她打了一个哆嗦,想起挨贾太太的那一顿打,她不敢了。唉,那难道回国要真的去找工作?难道要去当个英语老师?
她宁可躲在欧洲,也不愿意被网友知道艺术女神回国还要亲自下场找工作。那么她现在面临以下选择:1. 再申请个硕士,继续申请学生签证;2.申请个博士,换成学者签证;3.证明自己的艺术技能,申请艺术人才签证;4. 申请个为期一年的APS找工作签证,或者自己创业开个公司,申请自由职业者签证;5.直接找到个工资是法定最低工资1.5倍的工作,并且移民局需要同意公司为她申请的外籍员工资格。6.找个有法国居留的人,嫁了。
这几个选项里,1和2都是天方夜谭,她现在都不确定毕业论文能不能写完,坚决不愿意自讨苦吃地再去读书。5纯属痴人说梦,如果她能找得到正式的工作,就不必实习也要走贾文武的关系了,况且政府本着法国人优先的招聘原则,法国公司想录用一个外国人的话,要额外交一笔税钱,因此找工作是难上加难。3也是强人所难,她那出类拔萃的“和艺术家沟通的顺畅能力”是否能算作艺术技能还有待商榷,何况巴黎是全世界艺术家内卷最严重的城市。思来想去,只有4和6才有可行性。4只是把眼前的困境拖延一年,6才是王道。
她辗转反侧,嫁人的话,她舍不得汪源远。不过为了留在法国而不得不嫁个穷人,也没什么意思。如果跟着他继续留在法国的话,还要继续在逼仄的陈太公寓里过苦日子吗?汪源远对她倒是有求必应,可是他只会做就业指导,却不能带着她直接过上体面的日子,俩人至少还得再坚持着省吃俭用过几年,等汪源远找到工作,才能去申请贷款,也许才能换个房子住。再说,汪源远现在也还拿着博士生的居留,他毕业以后的事情还不好说呢。万一他变心了呢?栗绮姿感到一种惊恐,她最害怕的便是等待,等待即意味着变量。况且,嫁人是人生中最重要的跳板,嫁得好就能直接一步登天,赵小丽不就是个好例子么?如果能嫁个阔人,在哪个国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何必再纠结留在法国的问题?
她签证的日期一天比一天紧迫,她即将硕士毕业,脱离学生身份就必须去找工作,她最理想的职场就是豪门。而豪门和企业也是一样,青睐应届毕业生,所以她更得快点行动。挣扎了很久,在爱情和阶级之间选择的话,她别无选择——只能是跨越阶级。不能再拖着了,她必须得主动出击寻找目标。暂时她还没跟汪源远分手,毕竟现在的生活都依赖着他,而且巴黎的生活太寂寞了,她需要他的拥抱亲吻来抚平慌张。于是她一边努力通过王汉斯结交其他的收藏家,一边把希望寄托在画廊的工作上,偷偷观察着来买画的有钱客人,是否也有意把自己也带走。
栗绮姿像大浪淘沙一样磨练着自己的耐心。在客户参观之前,她便在网上把每一个人的家庭和资产都进行了地毯式搜索。可惜她并不是每天都能接待重要的来访者的,有时候来访者也是女性。一个月过去了,她颗粒无收。她开始变得焦虑,恐慌,甚至因此对汪源远发脾气。她越来越害怕,毕业以后要怎么办呢?是不是得像尤雯雯那样去老佛爷卖包,或者像吴语镜那样给小孩子当家教,然后继续蜗居在大郊区的小公寓里?一旦开始了这样不体面的工作,那离豪门就越来越远了。有一天,她在睡梦中惊醒,然后在床沿上一动不动默默地坐了良久,把汪源远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亲爱的?”他忙起身抱起她。
“我做了个梦,我好害怕。”她气若游丝地说,“我梦见我妹妹,我小时候的同学,还有乔妍她们,都过得比我好。吓死我了。”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8月中旬。一天早上的咖啡会上,Churaki叫住了她们,“Jade,上个月就预约好了参观的那位客人,11点就要来,你准备一下好好接待。Yu,你再把他的数据找出来发给我看看。”
栗绮姿自信地说,“早就准备好了,等一下我会向他介绍你代理的蒋云的那几幅画。”
Churaki抿了口咖啡,“他叫什么来着?是第一次来咱们这吧?他都买过哪些大的收藏品。”
吴语镜扶了扶眼镜打开了一份文档,“是卓先生。是第一次来咱们画廊。他去年开始做收藏的,先在日本买了不少瓷器,然后又在香港拍下了郑知返的《假头人》,听说现在他正和纽约的一家画廊要买Damien Hurst的作品呢。”
Marie打趣道,“昨天听你们说,这个人才26岁。Oh là là,你们中国人可真有钱。看你们的啦,你能不能再卖出一幅画。我待会儿就在旁边观察观察这个人帅不帅。”
过了一会儿,Marie朝她俩做了个大失所望的手势。栗绮姿耗着汪源远,暗自寻觅豪门公子哥,是本着骑驴找马的心态的,可她见到卓鸿多时,着实心凉了半截,她心想,“我这是在骑马找驴。”
吴语镜和栗绮姿相互对视了一眼,意味深长的眼神达成了共识:这人长得真丑。似乎上帝特意把亚洲各国人的外貌缺陷都安插在一个人身上似的:他兼具日本人的短腿和矮,韩国人的扁平脸和塌鼻子,东南亚土着的巨颅和凸颌,再加上清朝人抽鸦片时坏掉的一口臭牙,在审丑上实现了“大东亚共荣圈”。除此之外,女娲娘娘还别出心裁地安上了一张巨型的嘴——算是点睛之笔。
栗绮姿对汪源远的脸司空见惯了,突然碰到这样的一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她很快镇静下来,她脑子里迅速复习卓鸿多的数据:神秘的富二代收藏家,据说也是正黄旗后裔,也是老上海人,据说高中就去了澳大利亚,大学毕业以后回国继承家业的。他父母似乎是做房地产的,他这两年出手阔绰,在海外疯狂收购艺术品。
她甜甜地微笑,“卓鸿多先生您好,这是我们画廊的主人Churaki先生,我们画廊是法国最权威的中国现代艺术代理画廊。我是工作人员,您叫我栗子就好。”
卓鸿多春风一笑,嫩粉色的牙龈根像春风里的新芽一样全露了出来,“您好,您帮我翻译一下吧,我的翻译就是司机,他在外面停车呢。我是来买画的。请您给我介绍一下你们这最好的画。”
Churaki这几天感冒,带着厚重的鼻音说,“您好卓先生。听说您之前在我们官网上看到了蒋画家的作品?您的眼光不错,现在作品在画廊还是一级市场,再过两个月进入拍卖会以后,那价格肯定得翻倍呢。这是我们的讲解员Jade,她可以用中文给你讲一下我们的艺术作品。之后您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详谈。”
吴语镜十分庆幸自己做的是幕后,打完个招呼就可以走了。她十分同情地给栗子一个眼神,“加油。”
卓鸿多点了点头,“栗子小姐,帮我谢谢他。你带我去看看吧。”
巴黎的房子都是十九世纪的老房子,因此电梯都是后来改装的,只能容纳两个旅行箱的宽度。要参观的作品在三楼,于是栗子,Churaki和卓鸿多便一同进来。卓鸿多体型巨大,三人被迫紧贴着,他露出牙龈根,“真不好意思啊,这巴黎的电梯怎么都这么小呢?”
这一口臭气让栗绮姿很后悔她没去走楼梯,同时羡慕地看了一眼因为伤风而鼻子不通的老板,恨自己没学过武林高手的闭气大法。
很快她就在一幅小作品面前端庄地讲解了起来,“这是蒋画家的《醉舟》。画中的物品十分抽象,但是可以看出,这画的是一只船,上面摆着一只醒酒壶。你看这白色部分是细长的天鹅颈,灰色部分是想模仿十九世纪的雕花银器,仔细看,这壶身上面的斑驳纹路的是想模仿水晶的螺旋。”
卓鸿多弓着腰从不同角度的照了好几张,然后打开微信,哇啦啦地说,“妈,干爹,你看这幅画行不行,一个船上有个醒酒壶。”
栗绮姿有些不知所措,只听到一条外放的语音留言,“害行,我喜欢酒,问问多少钱。”
Churaki使了个眼色,栗绮姿便说,“19万欧元。”他和画家本人三七分成,12万时他的底价,预计这个年轻人得跟他杀价,到时候就请他去办公室里磨着谈,他做好了像秃鹰一样斡旋的准备。
卓鸿多哇啦哇啦地喊,“他们说19万欧元。我讲讲价啊!”
Churaki像蛇吐信子一样试探着,“要是一周之内能付清的话,17万。”
卓鸿多挠了挠头,“干爹,他们说17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