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如此母女

【第二十八章 如此母女】

“快，快，帮我拍个照”，栗子颤抖着双手从导购手中接下那件心心念念的MaxMara，立马就穿上了。

她站在假人模特旁边，摆出几个笑靥如花的pose，三百六十度展示她的贵妇大衣，汪源远赶忙掏出手机给她照了几张。栗绮姿指点道，“你得蹲下，这样拍显得我腿长。记得按住了，要连拍，拍我从远处走过来。”汪源远忙不叠地蹲下了，栗子假装漫不经心，眼神先躲闪着不看镜头，像贵妇逛街被偷拍似的，走到近处，才眼神灵动一转，似乎惊讶地刚发现摄影师。

她这样走来走去好几次，汪源远蹲得太久了有些支撑不住，想站起来时差点晕倒，紧急之下拽住了一个阿拉伯女顾客。那女人一声惊叫，看到汪源远脸色惨白，才放心下来不是色狼。店员也赶紧端上一杯水和巧克力扶着汪源远坐下。

汪源远虚弱无力地吞下了巧克力，跟店员说，“不要水，帮我换杯咖啡吧，谢谢。”

栗绮姿也吓了一跳，摸了摸他的头，“你怎么了？好吓人啊。需要去医院么？”

她冰凉的手指反而唤醒了他的意识，他握着她的手说，“没事儿，这几天熬夜，精神不太好。刚才蹲得时间太久了，一站起来头晕眼花的，可能是低血压吧。没事儿我吃点巧克力就好了。”他怕她担心，勉强着开玩笑，“你看，真是年纪开始大了，以前熬夜通宵都没事儿，现在通宵一次就得缓好几天。”

栗绮姿有些触动，“谢谢亲爱的，都是为了我给买这件大衣，把你累成这样。你也别喝咖啡了，待会儿你先回去睡个觉吧，下午我自己去机场接我妈。”

汪源远想反驳，但实在体力不支，只好作罢。他也不再勉强，“那你一定帮我跟阿姨好好解释一下，我实在是太累了，正好我下午休息一下，晚上带你们去吃Procope吃法餐，给你妈妈接风洗尘。”

栗绮姿安顿好汪源远以后，终于在戴高乐机场顺利接到了潘慧凡，母女见面不胜欣喜，打车一起前往陈太公寓。潘慧凡看着女儿替她拿行李，忍不住心疼，“孩子，现在这些重活都得你自己干。你那个学霸对象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栗绮姿说，“他最近太累了，半夜还要工作。本来说好他也一起来的，结果上午差点晕倒在商场里，所以我让他先补个觉。今晚他请客，咱们去吃法餐。”

潘慧凡疑惑道，“你不说他是个学霸么？怎么半夜还要工作？”

栗绮姿看着灰蒙蒙的郊区，突然想起自己刚来巴黎时，就是汪源远来她的，再想到这段期间他对自己的好，颇为感动地说“因为我想买MaxMara的大衣嘛，他就接了个国内的兼职，每天凌晨2点到4点给国内的学生讲网课，他对我真的挺好的。”

潘慧凡看着女儿一副深陷情网的样子，有些不悦，“你年轻貌美，他对你好是理所应当的，别为这些小事儿感动。给女朋友买件大衣而已，居然还得拼死拼活地工作，这人家里条件估计不怎么样，今晚吃饭我一定好好套一套他的话。”

栗绮姿想起自己没完成临行前母亲的嘱托，担心自己免不了要被说教，忍不住辩白道，“他家里条件不差的，只是他自己不想靠家里。他特别有才，而且长得很帅，对我特别好，你见到肯定满意。”

潘慧凡不可置否地说，“那些都没用，你啊，还是太年轻……”

潘慧凡正想对女儿说教，突然司机一个急刹车，把后排的母女二人都吓得惊魂未定。

栗绮姿不想惹妈妈生气，赶紧说点开心的，问她第一次来法国都想做点什么。俩人聊着家常，栗绮姿得知外婆娜娜的身体还硬朗的好消息，老人家笔耕不辍，天天醉心于研究家谱上自己和名人的关系。潘慧凡不无得意地告诉她，她开的那家田子坊立通大厦的西餐馆，今年效益不错，还有投资人新投了几百万，所以她这次来巴黎才舍得破费。

栗绮姿霎时喜形于色，“妈，这可真是太好了，我在巴黎一直不太宽裕，你知道的，老贾之前抠抠搜搜的，就只给了我一年的留学学费和生活费。巴黎开销大，你也给我支持吧。”一边说，一边亲热地搂着潘慧凡的胳膊。

潘慧凡摸着她的头发说，“唉，儿女真是躲不掉的债，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我刚赚点钱你就要分走，怎么不想想，我还得负担你妹妹呢。你妹妹17了，快上大学了，我想送她来法国留学，这次来也是要给她看看留学的学校，提前踩点考察考察。”

栗绮姿刚才的喜悦立刻灰飞烟灭，抱怨中带着撒娇，“妈，你偏心。从小你和外婆就偏心栗绮煦。我的本科都是在国内念的，凭什么妹妹直接本科就出国，你知道本科就出国学费有多贵么？我不同意，她应该也研究生再出来。再说了，一个黄毛丫头她懂什么啊，来法国她也不会法语，能学什么？”

潘慧凡不满地说，“你这个做姐姐的，怎么这么说妹妹？你妹妹一出生，我和你们爸爸就离婚了，不应该多照顾她一点么？我对你俩是一样的疼爱，以前做生意一直赔钱，现在家里条件好了点，你都已经出国了，让她也出国这不挺好？她在家可羡慕你了呢，你还是这样说她。”

车子驶过了黑人聚居的93省，破败贫穷的景象让栗绮姿更加愤怒，“是啊，现在两个女儿都出国了。可是我出国的学费，老贾可不是白给的，那都是我用青春换的。现在换成妹妹，你就直接给她钱把她送出去？”

潘慧凡却理直气壮地说，“你别管是当女朋友还是当太太，你和男人在一起了，怎么竟然还想着花家里的钱？你妹妹现在不还小么，等她以后谈恋爱了，我照样也不给她钱。好啦，肯定也不会不管你的，小孩子别闹了。” 潘慧凡指着窗外忽然飘过的一栋奥斯曼建筑“快看，唉，这是不是要进巴黎市区了？”

栗子没搭话，一言不发地用指甲狠掐自己的手心。果然，妈妈不可能是专门为了自己来巴黎的。妹妹的出生是她遇到的第一个打击，如果不是容易被妈妈和外婆发现，她早就想像涂黑幼儿园同学的眼睛那样，也涂黑妹妹的眼睛了。她恨妹妹一出生就分走了自己得到的关注，恨妹妹不用装成小淑女一样也能得到家人的宠爱。嫉妒是个放大镜，她这样日复一日地观察着妹妹，小事变成大事，怀疑变事实。外婆带着妹妹一起睡，哼，偏心。最后一颗车厘子，妈妈给了妹妹，哼，偏心。最让她担心的是，妹妹渐渐长大，长开的妹妹竟然比自己的五官更立体，她的心目嫉妒恨里还夹杂了一丝恐慌。后来，她躁动的心被网络微微抚平。那是在出国前，她为了展示姐妹情深，在社交网络上发了好多妹妹以前的胖乎乎的照片，似乎在提醒所有人，妹妹长得不如我。现在，她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愤怒，她嫉妒得像一只发狂的狮子，凭什么家里愿意花钱，让妹妹本科就能出国？凭什么？凭什么？

其实，这段畸形的姐妹关系，也不能全怪栗绮姿。她出生时，潘慧凡还怀着嫁个外籍就能当贵妇的憧憬，可是现实却是她只嫁了外籍的底层，过得还不如以前；这种落差感，让她深感意难平，于是她变本加厉地把这种贵妇梦传给了大女儿，栗绮姿七岁以前，天天被耳提面命地教导着，“孩子，以后可别像妈这样，你以后一定得嫁给上等人，得嫁进豪门去，你一定得当个淑女，这手得养得白白净净的，以后戴上大钻戒才好看。”栗绮姿因此从小心比天高，把淑女学得有模有样，可惜错位的环境，却只让她的淑女风显得矫揉做作。等七年以后，妹妹栗绮煦出生时，潘慧凡已经认命了，她向命运认输缴械，不再执着于贵妇梦。虽然她也给小女儿灌输了非有钱人不嫁人的理念，却不再强求小女儿一定要当淑女了——这孩子出生就见不到爸爸，那就只求她尽量过得开心快乐吧。

法国司机从镜子里看到后排这对坐得相隔甚远，各自扭头看向一边的女人，他纳闷这到底是母女还是婆媳，氛围怎么这么僵。很快车就到了陈太公寓，汪源远早就在门口等着她们了，打破了沉默。

汪源远拎着行李问候道，“阿姨，路上还好吧，14个小时的航班，要不要先休息一下？等晚上咱们去吃点东西，我早就想听你聊聊她小时候的事呢。”

他天生随和的性子，几句话就让母女俩刚才的嫌隙缓和了不少。闲聊几句以后，汪源远给她们削好水果，识趣地回了隔壁自己屋子，让潘慧凡好好休息。潘慧凡想起高个子的汪源远上楼时，一手拎着一只行李箱也十分轻松，笑起来像极了美国的牙膏广告，她之前的偏见像出太阳的雪一样融化了，心里暗自满意，果然是要当演员的小伙子，长得确实不错！他要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女儿嫁他也未尝不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