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皮哥马利翁和该拉蒂 （1/2）

【第四章 皮哥马利翁和该拉蒂】

和栗绮姿的妈妈一样，贾文武童年的中国处在动荡之中，这让他过早地领略到沉默寡言与明哲保身的道理。90年代时，他远赴法国，算是比较老的艺术留学生了，一起同去的还有学表演的学音乐的，等他们十几二十年后回国时，都成了各自领域里首屈一指的人物。在巴黎的五六年他过得很苦，物质上的贫乏尚可忍受，反正大家都是几杯水管里的凉水下肚，啃着砸死人的法棍，就着几片菜叶子；但精神上的孤独却无法排遣，他的法语不太好，能说话的只有同行的中国学生，能说的话更少。

欧洲的假期很多，但这并不是个安慰，反而加重了灵魂的寂寞。每逢长假，为了打发时间，他带着画笔和自制的硬得硌牙的三明治，在欧洲旅行。他坐着跨越边境的火车，茫然地遇见各个城市，他发现罗马的宏伟古典与他格格不入，马德里的热情洋溢似乎与他绝缘，转折出现在荷兰小城，乌得勒支。一来到了乌得勒支，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有了déjà vu的震撼。他看到了各式各样的米菲兔形象，米菲兔的雕塑，米菲兔的大楼，米菲兔的广场，还有米菲兔的红绿灯，指引他在街头走走停停。法语中有个难以翻译的词，nostalgie ,是略染忧郁的思乡病，乌得勒支的米菲兔，宽慰了贾文武的nostalgie。

贾文武经过一家小店，店外有米菲一家的雕塑，看着米菲兔那竖直的耳朵，大而圆的脑袋，分得很开的眼睛，X形小巧的嘴，彩色的衣衫，同样形象但穿着西服的兔爸爸，带着项链的兔妈妈，穿着背带裤的兔爷爷，他傻傻地露出一丝笑容，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馨。他觉得自己长得像米菲，一样的呆呆的表情，站在米菲旁边让他有种归宿感，他想起自己的童年，家人都很疼爱他，而眼下异国他乡的处境，真的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忧伤。他希望自己也能像米菲一眼永远天真，被人呵护。他在米菲家旁边站了一会儿，没人知道他和米菲兔们说了什么。小店的白胡子老头店主忍不住出来看了一眼这个亚洲青年，于是贾文武有些羞涩地走进了那家小店，买了一张乌得勒支的明信片。从此，米菲兔的形象就深深烙在了心里，他觉得他是遗落在亚洲的米非家族成员。

当年的苦学生后来变成了中国国首屈一指的雕塑家，贾文武把米菲的灵魂带进了自己的雕塑作品，他的石膏像，总是有着像米菲一样的大圆脑袋，分得很开的眼睛，肥嘟嘟的脸颊，一副不经世事的孩童样子； 但是这些这些雕像掺杂了他隐秘的欲望：女孩天真的面容配着纤细的四肢和扁平的酥胸，但是他让她半闭着眼睛，手搭在双腿之间；或者让她拿着一根鞭子；或者让她露出刚发育的少女的腰沟。他觉得他创作出了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女孩儿为他而生，永远有着最年轻稚嫩的酮体，她们天真有邪，忧伤而迷离的眼神里还有一丝微弱的光，能触动男人最隐秘的欲望，如果你能捕捉到的话。这种勾起你征服欲的画，也征服了文艺圈子，贾文武凭此声名崛起。

2009年，学校请贾文武来给艺术史的新生们做一个为期一周的短期培训。这种活动每年都要请他，他早已毫无兴趣，无非是学校的面子不能拂了，撑个场子而已；好在演讲稿都是秘书准备好了的，他只需照着念就行了。

“艺术史论的同学们，著名雕塑家贾文武贾老师，是咱们的老学长了。大家要好好听他介绍自己的艺术经历和与拍卖行的合作实例，这周的课这可是外面买都买不到的经验之谈啊！”主持人介绍完以后，台下想起了整齐的掌声。贾文武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打开ppt，照本宣科地开始念。

“所谓的艺术史，就是艺术背后的故事，只有了解艺术史，才能明白一幅画的价值，才能明白艺术家的价值…”他一边念，一边扫着这些新生的面庞。学艺术的孩子们总有些独特的气质，有些会因为像天才一样敏感而显出种不服年龄的成熟，有些却十分不成熟地打扮出吸引眼球的样子，这些都是贾文武非常反感的。他低头念完一段ppt，擡头看到了不少梳着长发的男生，躺着咖啡色卷发的女生，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排的一个女孩身上。

这个看起来比别的学生年纪更小。女孩穿着白裙子，两手放在胸前的书桌上。她的脑袋很大，短头发，短宽脸，肿眼泡，鼻子塌得像婴儿鼻子，表情呆滞地看着他。贾文武想，“待会儿要让她站起来回答点问题，看看她的全身长得怎么样”。

学生们的桌子上，都有一张立起来的纸，写了自己的名字，方便老师不认识他们时可以提问。贾文武念完了ppt，他从讲台上走了下来，让学生们讲讲，自己的经历与一副艺术品有过怎样的共鸣。他先随便点了几个人，无关痛痒地点评了几句，然后他不动声色地走到了这个女孩面前，“你自我介绍一下吧，然后你也说说你的感受。”

“我，我叫栗绮姿。我，我，暂时还没想好。”她咬了咬嘴唇，很难为情。

“没关系，你好好思考一下，今天的作业就是写一篇小论文，讲讲自己的经历与一副艺术品有过怎样的共鸣。发到我邮箱里。”贾文武记住了她叫栗绮姿，他很满意，栗绮姿站起来时他看到了纤细的四肢，她那么瘦，好像羸弱的身躯支撑不住她的大脑袋。

课后，贾文武跟辅导员交流了一下今天的讲座情况。“一切顺利，这届苗子不错，同学们悟性很高，我问的问题大部分学生回答得都很不错，不过好像有个叫栗绮姿的女孩子没回答出我的问题。”贾文武漫不经心地讲到这。

“哦，那是个外国国学生，学校为了外籍名额招上来的，考试放了水，去年招上来时16岁，现在刚17，是我们班年龄最小的学生了。她的基础和普通考生差了挺多的，回答不出来问题很正常。”辅导员解释道。

“外国学生？她长得并不像外国人啊？”贾文武疑惑道。

“听她妈妈说，这孩子的爸爸是个华裔美国人，后来他们离婚了。她还有个妹妹。姐俩都是中国人长相。啧啧，要我说这招生政策也得改改，为了多要点外籍生源就招了她上来，可是你看她都17了，该上的文化课根本没学过。”

17岁，多好的年纪啊。贾文武默默感叹道。17岁了，有些事，她应该懂了，但她可能还不太懂，这样的女孩子贾文武见过很多个，他很享受催熟这些女孩的过程，他觉得自己是在教她们，把她们最美丽的一面永远地定格在雕像里，然后他再去寻找下一个似懂非懂的女孩。他需要灵感，灵感需要刺激，需要一点儿忧伤，只有那些半熟的女孩能给他这些，贾文武要给她们打造出一个石膏的躯壳，安上米菲兔的面容。他要试探一下这个栗绮姿，于是收到栗绮姿的作业以后，他留下了如是回复“栗绮姿同学，看出了你的努力，但你对艺术与生活的感悟还不够深刻。明天下午四点来我的工作室，我给你看一下我正在做的雕像，也许会给你启发。”

学校给贾文武准备了一个画室，算对他来学校提携学生们的一个小礼。下午四点，栗绮姿到了。

和昨天在课堂上不一样，贾文武发现她到来时似乎十分期待的样子，很明显她特意打扮过了化了妆，眼影给她意外增添了一丝妖媚，这让贾文武很失望，但是看到她的红皮鞋时，贾文武又原谅了她拙劣的化妆。

栗绮姿知道自己要见的贾老师是中国有名的艺术家，辅导员早就讲过无数次了。她收到贾老师的邮件以后，感到很兴奋，就像见一个明星一样兴奋。她看着面前这个不茍言笑的男人，她觉得他的身上都是智能，她希望自己能成为贾老师的学生，以后也能沾上光。

贾文武当然轻而易举地感觉到了栗绮姿的崇拜。他觉得这样轻松了很多。他开启了他的话匣子，“你现在还太年轻，对生活没有概念，没有认识。你看一下我电脑里的几幅画吧，说说你的感受。”贾文武给她看了一副《艺术家》，栗绮姿看着黄色的画布上，一个穿着白衣服绿裙子的圆脸圆刘海的小女孩，拿着画笔，带着稚嫩的表情看着观众，背景上有些方方块块的东西，她不知道是什么。栗绮姿想了想跟贾文武说，“我觉得这幅画特别特别好。这个好像是一个小孩儿的第一幅画儿，这个小女孩好像是小学生，她可能很开心吧，在给大家看她的画。恩，其实我也有这种经历，我以前也会画完画给我妈妈看，给我外婆看。”

贾文武不可置否地摇了摇头，果真还是个孩子。他鼓励她说，“你说得很好，这个画让你想起你的童年，我很高兴。但其实对我而言，这个女孩子就是我，她画的那些线条方块的东西，是蒙德里安的代表作，是我很喜欢的一个画家。”

“贾老师，为什么在您的画里，您是一个女孩子呢 ?”栗绮姿问。

“女孩子才是天然的艺术品，她们的存在就是美的，你不知道我多想亲自感受一下她们的一举一动。但是我没有模特，所以我只能想象我自己就是那个女孩儿。”贾文武缓慢而严肃地回答道。

“可是学校写生课里不是有很多模特么？那要多美的女孩子才能成为您的模特呢？”栗绮姿不解的问。

“你太年轻还不懂，我需要和我的模特有一种感应，怎么说呢？她静静地散发出一种美的磁场，但是只有我才能抓到这种美的磁场。有的女人很美，她们就像百货商店里的高档货，所有人都想要。但对我而言她们美得很空洞，只要看看照片就行了。艺术的存在就是为那些转瞬即逝的美准备的，我要抓住那一瞬间，所以我喜欢雕塑，把那一刻塑造成永恒。

“那您找到过么？”栗绮姿听着贾文武说的，她越来越感到自己的无知和渺小，她觉得贾老师说的话太高深了，高深得需要努力记住，以后要重复给自己那个还只会吃鼻涕的妹妹，让她知道姐姐现在可比她高不知道多少层次。

“找到过，也还在找。如果你想试试的话，要不我画个素描看看，如果我能发掘你的美，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做我的模特，你的美会被所有人记住的。”贾文武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他心中的邪念，他知道这些话对一个17岁的女孩诱惑太大了，被雕刻成一件艺术品，被所有人记住。

栗绮姿已经按捺不住了，她说话都结巴了，“真的么？我好幸运啊，那太好了，您看您的时间，什么时候都行，我都可以的。”

她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的红晕让贾文武心神荡漾，他中年发灰的脸色也微微透红，像只正被煮熟的螃蟹。他闭目假装思考了一下，“周四下午你没课吧，我正好在工作室。你过来，我快点画一个素描。记得，不要跟别人说。”

“嗯嗯，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说的”。栗绮姿点头如啄米，她太兴奋了。她离开工作室时的兴奋与娇羞，让贾文武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半。

整整三天，她都在查贾文武的作品与背景，越看她越崇拜，越兴奋。她要被被雕刻成艺术品了，像那些希腊女神一样，她的脸会出现在最有名的画廊，拍卖会，教材，所有人都会说她漂亮，会羡慕她。她太渴望这些了，她想所有人都能关注到她，以她的喜好为善恶的标准，以她的长相为美丽的标尺。从小到大她都没有朋友，她只有一个妹妹，一个长得比她好看的妹妹。家庭聚会时亲戚都会夸妹妹好看，连妈妈也偏心妹妹，外婆更偏心。她怀念7岁之前，妹妹没出生之前，她独享父母的关爱。她觉得爸爸肯定更爱自己，因为8岁时父母就离婚了，她和爸爸有8年的回忆，而妹妹和爸爸只有一年的回忆，所以爸爸肯定更偏爱自己而不是那个没见过几眼的妹妹。

在她的想象里，爸爸却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是一个宠她到极点的人，可是爸爸离婚之后并不怎么来看她，她的这些想象落了空。见到贾老师之后，她觉得父亲的形象又活了起来。她把畸形的父爱编织了一件幻想的毛衣，然后套在了贾老师身上。

周四去工作室时，两个人都心照不宣，栗绮姿有点儿娇羞地咬住嘴唇笑了，贾文武一眼就看穿了，她不会拒绝自己的提议，而且她也明白“附加条款”。

贾文武想了几个动作，他先让她趴在地上布里，然后扔了本书在她面前，“你假装看吧”。栗绮姿紧张地翻开书的第一页，像少儿识字一样，一字一字地默念，“洛丽塔，我生命之光，我欲念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