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1/3)
第 44 章
第四十四章:旧历新年与石头的沉默
旧历新年,是踩着湿漉漉的、沾满了泥浆和鞭炮碎屑的街道,在一片阴冷、嘈杂、却又充满了某种奇异张力的气氛中,悄然逼近的。
进入腊月二十之后,整个城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拧上了发条,骤然加速,陷入一种忙乱、喧嚣、充满仪式感、却又透着几分仓皇和疲惫的集体亢奋之中。天气依旧阴冷,雨水时断时续,但空气里那股属于“年”的、混合的、浓烈到近乎窒息的气味,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容忽视:油炸食物(春卷、肉丸、藕盒、馓子)的、带着焦香的油腻气息,从千家万户的厨房窗户和排风扇里汹涌而出,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硫磺和硝石燃烧后的、刺鼻的、带着节日暴力意味的火药味,在清晨和傍晚的街头巷尾冷不丁地炸开,留下一地猩红的碎屑和袅袅的青烟;晾晒在阳台和窗台上的、成串的腊肉、香肠、咸鱼,在难得的、吝啬的冬日阳光下,散发着一种深沉的、咸鲜的、混合了油脂、食盐和时光沉淀的、近乎庄严的醇厚气味;还有新采购的、印着俗气而喜庆图案的年画、对联、福字、灯笼,散发出的、新鲜的油墨和纸张的气味,混杂在潮湿的空气和人声里。
街道上的人比平时多了数倍,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手里提着、怀里抱着、自行车后座驮着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塑料袋、纸箱、礼盒,里面装着蔬菜、肉类、水果、糖果、烟酒、新衣……表情是相似的,混合着采购的疲惫、对“年”的某种既定进程的运行感、以及一丝隐约的、对“团聚”和“新开始”的、或许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商家用最大的音量播放着“恭喜发财”、“好运来”之类的喜庆歌曲,混合着讨价还价的喧哗、摩托车的轰鸣、孩童的哭闹和嬉笑,构成了一曲庞大、混乱、却又充满勃勃生机的、属于中国农历新年的、独特的市井交响。
邱莹莹的家,也被这股强大的、不可抗拒的“年”的洪流,彻底卷裹了进去。
母亲变得异常忙碌。从清晨到深夜,她似乎总有做不完的事情:大扫除,清洗每一扇窗户、每一块地砖、每一件家具;采购,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于市场和超市,带回堆积如山的食物和年货;准备年夜饭的食材,在厨房里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洗、切、腌、炸、炖,空气中永远飘浮着各种复杂而浓郁的香味。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被琐事填满的、近乎机械的专注,但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种与这忙碌相匹配的、甚至是加倍投入的、近乎虔诚的光亮。仿佛将这“年”过得足够“像样”、足够“丰盛”、足够“热闹”,就能弥补过去半年女儿不在身边的空白,就能驱散这个家里某种无形的、沉寂的、让她隐隐不安的低气压,就能用这具体、实在、充满烟火气的“仪式”,将女儿重新牢牢地、温暖地,拉回到“家”和“正常生活”的轨道上来。
邱莹莹是母亲唯一的帮手,也是母亲这场盛大“仪式”中,最重要的、需要被“安置”和“抚慰”的“主角”。母亲几乎不让她插手那些油腻、繁重的活计,只是让她做一些最轻省的,比如递个东西,摆个碗筷,或者,干脆就让她“好好休息”、“看看电视”。但母亲的目光,却无时无刻不在追随着她。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有小心翼翼的观察,更有一种深切的、想要穿透她平静(或者说麻木)的表象,触摸到她内心真实状态的、焦灼的渴望。
母亲会不停地、变着花样地问她:“莹莹,今天想吃什么?妈给你做。”“这件新毛衣喜欢吗?妈看着颜色衬你。”“要不要叫林西来家里玩?你们好久没见了。”“北方的同学……有联系吗?寒假都怎么过的?”
这些问题,像细密而柔软的蛛丝,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试图将她拉入这场“年”的、温暖的、但对她来说却有些过于“浓烈”和“逼仄”的喧嚣之中。邱莹莹努力地应对着,用最简短、最安全的答案,试图维持一个“正常”女儿应有的、至少是表面上的回应和参与。但心里那片荒原,在这过于密集的、充满人情味和家庭温暖的“关切”的映照下,反而显得更加空旷、寒冷、和……疏离。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误入了一场盛大、热闹、但规则陌生的化装舞会的、不合时宜的客人。周围的人都穿着鲜艳的戏服,带着夸张的笑容,沉浸在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也无法真正投入的集体狂欢之中。而她,穿着自己那身灰扑扑的、浸透了北方寒风和南方湿冷的、内心的“常服”,站在舞会的边缘,看着,听着,感受着,却始终无法融入那欢乐的漩涡中心。母亲的热情和忙碌,像一簇过于旺盛的、想要温暖她的火焰,烤得她皮肤发烫,心里却依旧一片冰凉。
只有夜晚,当母亲终于因为一天的劳累而早早睡下,当窗外的鞭炮声暂时停歇,当整座城市陷入一种节日特有的、喧嚣后的、更深沉的寂静时,她才能获得片刻的、真正属于自己的喘息。
她会关上房门,反锁。打开台灯。然后,从书桌抽屉最深处,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
“咔哒”。
盒盖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一声开启某个隐秘仪式的、清脆的咒语。
深红色的丝绒衬垫上,两枚石头沉默地躺着。一枚深灰,一枚乳白。在台灯暖黄的光线下,它们依旧散发着那种内敛的、恒久的、与周围这间充满了童年记忆和母亲气息的、南方闺房格格不入的、冰凉的、属于“彼处”的光泽。
她会先拿起石头,握在手心。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光滑、坚硬、温润的表面。那触感,是具体的,真实的,与她心里那片因为白日喧嚣和母亲关切而变得愈加混乱、黏着的情绪,形成一种奇异的、镇定的对抗。仿佛这坚硬的、沉默的、来自北方高处的“物”,是她与外部那个过于“浓烈”和“现实”的“年”的世界之间,一道最后的、无声的、但异常坚固的屏障。只要握着它们,她就还是那个在水塔顶层,对着遥远雪光和呼啸寒风,心里一片奇异平静的、部分的“自己”。而不是这个被母亲的关爱和“年”的仪式重重包裹、几乎要窒息的、名为“女儿”的、温顺而空洞的躯壳。
然后,她会展开那幅画。
画纸因为南方的湿气,边缘的卷曲更加明显,纸质的韧性似乎也变差了一些,需要更加小心地对待。但那些黑色的、极细的钢笔线条,却依旧清晰、冷静、带着一种凛冽的美感,穿透这南方冬夜的湿冷和寂静,瞬间将她拉回那个下午。
高耸的、荒凉的水塔。辽阔的、铅灰色的天空。遥远的、水绿色的雪光。以及,塔顶栏杆边,那两个并肩而坐的、微小的、黑色的、沉默的轮廓。
看着这幅画,她不再仅仅是“回忆”。而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跨越时空的“凝视”。凝视那个被凝固在纸上的、寂静的、荒凉的、同时又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张力的瞬间。凝视那个画面中、属于“她”的那个微小的黑色轮廓。也凝视着,那个作画的人——陈华玺——通过这些冷静的线条和构图,所“看见”的、和所“表达”的那个下午,那个她,和他们之间那种奇异而沉默的“共存”状态。
这凝视,是安静的,抽离的,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意味。但正是在这种安静的、抽离的凝视中,白日里那些因为母亲关切、家庭氛围、节日喧嚣而带来的、黏着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属于“当下”和“此地”的纷杂情绪,仿佛被这幅画所构建的、那个更广阔、更寂静、也更“真实”(至少对她此刻的心境而言)的时空,所缓慢地吸收、稀释、沉淀了下去。
她看着画中那片天空,仿佛又能感觉到高处的寒风。看着那点雪光,仿佛舌尖又泛起姜茶的微甜辛辣。看着那两个黑色的轮廓,仿佛又能“听到”当时那种笼罩一切的、极致的寂静,和寂静之下,自己心里那片奇异的、冰凉的平静。
这幅画,这两枚石头,不再仅仅是“纪念品”或“安慰物”。它们更像是一种“坐标”,一种“印证”。坐标着她内心那片荒原上,一块已经被开垦、被命名、被赋予了具体记忆和质感(即使是寒冷、寂静、荒凉的质感)的、私密的“领地”。印证着她这半年来,除了那些湿冷的、关于“失去”的记忆之外,还“经历”过、并“拥有”了一些别的、不同的、虽然沉默但异常坚实的东西。
这“拥有”的感觉,在此刻,对她来说,至关重要。因为它让她意识到,她不是完全被动地、被“过去”的阴影和“当下”的喧嚣所定义和塑造的。她也在“选择”,在“经历”,在“保存”。即使那些选择和经历看起来如此微小、沉默、甚至荒诞(比如一场发生在废弃水塔顶层的、几乎没有对话的“约会”),即使她保存下来的只是两枚石头和一幅画。但这“主动”的维度,这“拥有”的实感,让她心里那个一直被“失去”和“茫然”所占据的、虚弱而空洞的自我,获得了一点点极其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坚实的“内核”和“重量”。
这个“内核”和“重量”,在此刻,在这个被“年”的浓烈氛围和家庭温暖重重包围、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南方冬夜里,成了她能够保持一丝精神独立和内心平静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凭依。
腊月二十九,母亲开始准备最隆重的年夜饭食材。厨房里飘出的香味复杂到令人晕眩。窗外的鞭炮声从傍晚开始,就零星地、试探性地响起,带着一种越来越明显的、总攻前的躁动。
邱莹莹帮母亲打下手,清洗蔬菜,剥蒜,递盘子。母亲的话比平时更多,絮絮叨叨地讲着父亲还在时,家里过年的热闹景象;讲着邱莹莹小时候,因为害怕鞭炮声,总是捂着耳朵往她怀里钻的样子;讲着亲戚们明天要来,该怎么招呼,该注意些什么……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刻意营造的、甚至有些过度的“热闹”和“期盼”,仿佛要用这声音,填满这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过于安静的家。
邱莹莹默默地听着,手里的动作不停。心里却一片平静的、带着距离感的疏离。父亲,童年,亲戚……这些词汇所代表的世界和情感,对她来说,似乎已经很遥远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失真。她现在更熟悉的,是自己心里那片寒冷的荒原,口袋里(虽然此刻不在口袋里)那两枚坚硬的石头,和那幅画里寂静的、高处的风景。
晚上,母亲在客厅里看着电视里热闹的晚会节目,声音开得很大。邱莹莹以“累了”为由,提前回到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了一半。只有窗外零星的、遥远的鞭炮声,和隔壁电视里隐约传来的、喜庆而嘈杂的音乐声。
她没有立刻开灯,只是站在黑暗中,看着窗外。远处,有零星的、转瞬即逝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绽放出短暂而绚烂的、红绿黄蓝的光团,然后迅速湮灭,只留下更加浓重的黑暗和硝烟味。近处,是别人家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和玻璃窗上倒映的、模糊的、属于“家”和“团圆”的剪影。
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像站在一个透明的、隔音的罩子里,看着外面那个喧嚣的、温暖的、属于“年”和“他人”的世界,心里只有一片冰凉的、空旷的平静。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盒子。重复着那个已经成为习惯的、沉默的“仪式”。
石头在手心。画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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