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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第四十章:水塔与未落雪的天空

约会,是在一张夹在图书馆《诗经》里的、对折的便签纸上提出的。

没有署名,没有称呼,只有一行用黑色中性笔写下的、工整到近乎印刷体的字迹,和一个精确到分钟的时间、地点:

“12月24日,下午3点,西区废弃水塔顶层。——陈”

邱莹莹是在平安夜前一天下午,在图书馆还那本《宋词选》时,在书页间发现这张纸片的。纸片很薄,夹在《关雎》那一页,几乎与泛黄的书页融为一体。她起初以为是前一个读者留下的书签,直到准备随手扔掉时,指尖触到了纸张背面的、那行凸起的、过于工整的字迹。

水塔。西区。废弃的。顶层。下午三点。陈。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微小但坚硬的石子,投入她因为期末临近、复习压力、以及那杯姜茶带来的、持续而微妙的心理余波,而变得更加敏感和混浊的心湖,激起一圈圈细密、不断扩散的涟漪。

水塔。她知道那个地方。在校园的最西边,靠近老旧的锅炉房和一片荒废的苗圃。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建的,红砖结构,圆柱形,很高,大概有七八层楼的高度,早已废弃不用,塔身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像一具被时光遗弃的、沉默的巨人的骸骨,孤零零地矗立在西区那片人迹罕至的荒凉地界。她入学不久,听李薇八卦校园传说时提到过,说那里“闹鬼”、“阴森森的”、“情侣都不会去那儿约会”。她也曾远远瞥见过一次,在某个深秋的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它锈蚀的金属顶盖和斑驳的红砖塔身,镀上了一层凄艳的、近乎悲壮的金红色,确实有种与这个现代化校园格格不入的、荒芜而孤独的美。

陈华玺约她去那里。平安夜下午三点。废弃水塔的顶层。

为什么是那里?为什么是那个时间?为什么用这种方式?他……想做什么?

无数个问号,瞬间挤满了她本就被期末论文和复习数据塞得晕头转向的大脑。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重重地擂动起来,带来一阵短暂的、令人晕眩的失重感。不是恐惧,也并非全然是期待,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混沌的情绪——混杂着惊愕、困惑、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好奇,以及更深层的、对于即将踏入一个完全未知的、由陈华玺所定义的、奇异时空的、本能的不安和……悸动。

这太不像一个“约会”邀请了。没有餐厅,没有电影院,没有咖啡馆,没有那些象征着“正常”大学生活和浪漫约会的、安全而俗套的场所。只有一个废弃的、据说“闹鬼”的、几乎无人踏足的水塔顶层。在平安夜,一个本该充满节日喧嚣、情侣甜蜜、或者至少是家庭温暖的下午。

这符合陈华玺。她几乎是立刻,就在心里得出了这个结论。这太“陈华玺”了。就像他递笔时那近乎漠然的自然,像他放下姜茶后那彻底的沉默和抽离。他总是选择最不“常规”、最剥离了社交含义和情感期待的方式,来进行(如果这能算“进行”的话)人际的交互。他的“约”,也带着一种近乎考古发掘般的、冷静而抽离的意味——指定一个具体的、带有某种时空坐标意义的、非常规的地点,一个精确的时间,然后,留下一个沉默的、不带任何解释和情绪的、仅仅代表“发起者”身份的姓氏。

这不像邀请,更像一个……“实验”?或者,一次“观测”?观测她是否会来?观测她在这个特定时空下的反应?还是,仅仅因为他自己想去那个地方,在那个时间,而恰好,觉得可以“通知”她一声,至于她去不去,似乎并不重要,也不会影响他既定的行程?

邱莹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站在图书馆还书台前,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周围是学生们还书、借书、低声交谈的嘈杂声音,管理员不耐烦的催促,扫描仪“嘀嘀”的声响,书车滚轮碾过地面的噪音……但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模糊的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实。只有手里这张纸片,和纸上那行工整冰冷的字迹,无比清晰,无比具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将她从这片庸常喧嚣中剥离出来的、奇异的力量。

去,还是不去?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在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充满未知风险的抉择,横亘在她面前。

不去,似乎是最“安全”的选择。可以假装没看到这张纸片,或者看到了但“忘了”,或者“没空”。然后,一切照旧。她继续她的期末复习,继续在图书馆那个角落进行她那安全的、孤独的逃避,继续在失眠的夜晚,听着窗外凄厉的风声,心里揣着那片寒冷空旷的荒原,和对那杯姜茶、以及那个沉默侧影的、复杂而模糊的感知。他们依然是两条平行线,偶尔在图书馆的寂静里交汇,但永远不会真正相交。

可是……“安全”,对她来说,又真的“安全”吗?那个由复习、失眠、寒冷、孤独、以及对“过去”那挥之不去的阴冷记忆所构成的、“安全”的日常,真的值得她紧紧抓住,不惜错过这个……或许是唯一一次,能真正靠近那个有着平静目光、以沉默方式递来姜茶、似乎存在于另一个不同维度世界的、名叫陈华玺的、奇异存在的机会吗?

她想起他深褐色的、平静到近乎空寂的眼睛。想起他修长、骨节分明、皮肤近乎透明的手指。想起他翻动书页时,那几乎不存在的、细微的声响。想起那杯带着微苦草药气息、温热地驱散了她头痛和寒冷的姜茶。想起他坐在隔壁隔间时,那种笼罩着整个区域的、奇异的、令人紧绷又莫名放松的、极致的“静”。

这个“静”,像一种毒,又像一种药。让她既感到不安,又感到一种被理解的、奇异的慰藉。她想知道,这“静”的背后,是什么?是更深沉的虚无和倦怠,如同他无意中掉落的那张纸片上,那句“光华易逝,玺印蒙尘”所暗示的?还是别的,某种她此刻贫瘠的想象力和情感经验,所无法触及的东西?

而水塔顶层,那个荒芜、孤独、高踞于校园边缘的、非常规的地点,似乎正是通往他那个“静”的、那个可能存在的、更深邃内部世界的,一个恰如其分的入口。一个剥离了所有日常伪装、社交假面、和温情脉脉的矫饰的,赤裸的、真实的、或许也是残酷的“观测点”。

去吧。一个声音,在她心里,极其微弱地,但异常清晰地,响了起来。

不是出于浪漫的期待,不是出于对“约会”的憧憬,甚至不是出于对陈华玺这个“人”本身的好感(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对他怀有的,是否能称之为“好感”)。而是出于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自毁般的、想要打破现状的冲动。打破这个由寒冷、孤独、麻木、和对“过去”无休止的、隐秘的沉溺所构成的、令人窒息的僵局。打破她自己那层坚硬、冰冷、但脆弱不堪的、名为“自我保护”的壳。

哪怕打破之后,面对的是更深的虚无,更冷的寂静,或者,仅仅是证实了陈华玺不过是一个同样孤独、同样怪异的、与她无关的陌生人,那也好过永远被困在这片不上不下、不死不活的、温吞的绝望里。

她需要一个“变量”。一个强烈的、外部的、足以将她从内心那片泥沼中暂时拖拽出来的“事件”。而陈华玺这张沉默的、指向水塔顶层的便签,恰好,在这个时刻,以这种方式,出现了。

像命运(或者仅仅是他心血来潮)投下的一颗石子,恰好,击中了她在冰封湖面下,那暗流涌动的、渴望“改变”的痛点。

于是,在平安夜那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邱莹莹站在了西区那片荒废的苗圃边缘。

天气是阴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没有风,空气是凝滞的、干冷的,吸进肺里像吸入冰渣。苗圃里荒草萋萋,早已枯黄,倒伏在地,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肮脏的残雪。远处,那栋高大的、红砖砌成的圆柱形水塔,静静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一座沉默的、被遗忘的纪念碑。塔身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虬结的藤蔓,在阴天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铁锈的赭红色。塔顶那个锈蚀的、早已失去功能的金属顶盖,在灰暗的天光中,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冰冷的金属光泽。

周围寂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人声,只有她自己踩在冻土和枯草上,发出的、轻微而清晰的“咔嚓”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和尘土混合的、陈旧的气息。这里与校园东区那些现代化的教学楼、熙熙攘攘的食堂、充满节日装饰和欢声笑语的宿舍区,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是被精心规划、充满活力与喧嚣的“现在”;另一个,则是被时光遗弃、只存在于记忆和荒芜中的、沉默的“过去”。

邱莹莹裹紧了身上最厚的那件羽绒服,围巾一直拉到鼻梁以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手揣在口袋里,指尖冰凉,微微出汗。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并不剧烈、但异常沉重、清晰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像在确认她此刻的存在,和即将踏入的、那片未知的领域。

水塔的入口,是一个低矮的、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狭窄的、漆黑的缝隙。门框上挂着一把早已锈死、形同虚设的大锁。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干涩的呻吟,缓缓向内打开,带起一阵灰尘。

门后,是一条盘旋向上的、狭窄陡峭的金属楼梯。楼梯是铁铸的,同样锈迹斑斑,踏板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光线很暗,只有从楼梯盘旋的空隙和高处某个破败的窗口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照亮眼前几级台阶。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陈年的铁锈、灰尘、潮湿霉烂,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空旷的、属于“高处”和“废墟”特有的、冰冷的寂静气息。

邱莹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那冰冷、陈腐的空气。然后,她迈开脚步,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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