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1/2)
第 30 章
第三十章:冬夜尽头未署名的贺卡
二月,冬天露出它最疲惫、也最真实的面目。
寒冷不再有初冬时那种干脆利落的、带着清冽甜味的锋利,而变成了一种黏稠的、渗透性的、无处不在的湿冷。像一块永远也拧不干的、厚重的、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旧毛毯,从早到晚,从里到外,紧紧包裹着身体,皮肤,呼吸,和所有试图挣扎的念头。风小了,但更阴,更刁钻,专挑衣领袖口、围巾缝隙这些最薄弱的地方钻,带着一股子地下室和久未晾晒的棉被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潮气。
梧桐的枝干彻底变成了沉默的、黑色的剪影,在终日灰白、难得一见的稀薄天光下,像无数道凝固的、绝望的裂缝,将天空切割成破碎的、不规则的几何图形。偶尔有几只不怕冷的灰雀,停在最细的枝梢,随着寒风微微晃动,像几片失去黏着力、随时会被吹走的、枯黑的叶子,发出几声短促、喑哑的鸣叫,很快又被无边无际的、沉重的寂静吞没。
寒假补习班结束了。在经历了那场关于“辅助线”的、冰冷而荒谬的“对话”之后,邱莹莹再也没有去过。她以“感冒了”、“家里有事”等苍白无力的理由,搪塞了林西的追问和王老师几次打到家中的、带着不满的询问电话。母亲担忧地看着她日益苍白、沉默的脸,和眼下越来越深的、青黑的阴影,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勉强。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地炖汤,试图用食物那点微不足道的热气,来温暖女儿从内到外、似乎已经冻结成冰的躯体。
邱莹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个自知有罪、主动走进牢笼的囚徒。窗帘终日拉着,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让一点灰白的天光漏进来,勉强区分白天和黑夜。她不再看数学,不再碰那些让她感到挫败和耻辱的习题集。转而看一些很厚、字很小的、关于古代文人隐逸或者西方哲学思辨的杂书,都是从父亲书架上找来的,落满了灰,书页泛黄,散发着时光和樟脑丸混合的、陈旧而安定的气味。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不是为了理解,只是为了“看”这个动作本身,为了用那些陌生的、遥远的、与她此刻心境毫不相干的文本,来填满视线,占据大脑,对抗那片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她的、名为“回忆”和“虚无”的、冰冷的真空。
但文本是虚的。它们能暂时挡住一些东西,却无法真正驱散寒冷,也无法填补心里那个巨大的、不断漏着冷风的空洞。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坐在书桌前,或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雨水反复浸湿后留下的、形状越来越清晰的、深黄色的水渍斑痕,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脑子里是空的,又好像是满的,塞满了各种没有意义、没有逻辑的碎片:王老师嘶哑的讲课声,黑板上跳跃的公式,教室里橘红色取暖器虚假的光晕,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还有……那个坐在最后一排阴影里、穿着深蓝色冲锋衣、平静地指出她“辅助线画错了”的、沉默的侧影。
那道“辅助线”,像一道冰冷而清晰的划痕,永久地刻在了这个冬天的记忆里,也刻在了她和陈屹之间,那道早已深不见底的鸿沟之上。它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数学般的精确和客观,界定了他们此刻的关系——仅仅是“同在一个补习班的、偶然发现对方做错题的、最普通不过的同学”。没有过去,没有情绪,没有解释,只有对与错,A点与D点,一条画错了的、需要被纠正的线。
这个认知,比任何激烈的争吵、刻意的回避、甚至恶毒的诅咒,都更让她感到寒冷和绝望。因为它彻底否定了他们之间曾经存在过的、所有那些无法用“对错”来衡量的东西——心跳,脸红,牵手时手心的汗,接吻时唇上的温度,等待时心里的期盼,想念时笔下的字迹,所有那些混乱的、笨拙的、甜蜜的、疼痛的、属于“喜欢”本身的、不完美的真实。
而现在,那些“真实”,在一条“画错了的辅助线”面前,轻飘飘的,毫无重量,像被橡皮擦轻易抹去的、无关紧要的草稿。只剩下她,被困在这个认知带来的、彻骨的寒冷和荒谬里,像一个被遗弃在巨大、空旷、只有黑白两色和冰冷规则的数学迷宫中,永远也找不到出口的、可悲的失败者。
腊月二十八,小年前一天,久违地出了太阳。
不是那种灿烂的、能融化积雪的暖阳,而是冬日特有的、有气无力的、惨白的一团光晕,勉勉强强地悬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像一枚即将熄灭的、冰冷的硬币。光线是微弱的,斜斜的,通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边缘模糊的、淡金色的光带,里面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慢地、无目的地飞舞。
邱莹莹被这道光惊动了。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地擡手挡了一下。窗外,世界依旧灰白,寒冷,了无生气。但阳光的存在,还是给这片凝固的、死寂的风景,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属于“白天”的活气。楼下,有几个老人裹着厚厚的棉衣,坐在背风的墙角,眯着眼睛晒太阳,像几尊被时光遗忘的、安静的雕塑。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断断续续的鞭炮声,是性急的孩子在提前庆祝即将到来的新年,声音在干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脆弱的喜庆。
过年了。她后知后觉地想。是啊,要过年了。寒假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再有一周,高三下学期就要开始了。时间像一条沉默的、冰冷的大河,不管岸上的人如何挣扎、沉没、心碎,它只是自顾自地、无情地、一刻不停地向前流淌,流向那个名为“高考”的、巨大的、不可抗拒的瀑布。
母亲在厨房里忙碌,传来剁肉馅、洗菜、锅碗碰撞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响,和食物在油锅里滋滋作响、混合着葱姜蒜爆香的、温暖诱人的气味。往年这个时候,邱莹莹会凑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准备年货,时不时偷吃一口刚炸好的肉丸或者藕盒,被母亲笑骂“馋猫”。家里会大扫除,贴春联,买新衣,虽然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但也会努力营造出一种“过年”该有的、红火热闹的假象,用仪式感的温度,来对抗冬日和孤寂本身的寒冷。
但今年,她对这些毫无兴趣。甚至觉得那些声音、气味、准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音的毛玻璃,遥远,模糊,与她无关。她的心,还被困在那个寒假补习班冰冷的教室里,困在那道“画错了的辅助线”带来的、荒谬而尖锐的疼痛里,困在这个漫长冬季最深处、最粘稠、最令人窒息的寒冷和孤独里。过年?新年?那只是时间轴上另一个需要被“熬过去”的、毫无意义的节点罢了。
傍晚,母亲敲她的房门。“莹莹,出来一下,有你的信。”
信?邱莹莹愣了一下。这个年代,还有谁会写信?而且,寄到家里?她认识的人,几乎都在这个城市,联系都是靠手机和网络。难道是……学校?补习班?还是……
一个荒谬的、微弱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像一颗细小的火星,在她冰冷死寂的心湖深处,倏地闪了一下,又迅速熄灭。不,不可能。怎么会是他?他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怎么会写信?还是寄到家里?
她打开门。母亲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白色的小号信封,没有贴邮票,没有邮戳,只是在正面用黑色水笔,工工整整地写着“邱莹莹收”三个字。字迹是陌生的,端正,清秀,甚至带着点女孩子的娟秀,绝对不是陈屹那种略带潦草、但筋骨分明的笔迹。
不是他。心里那点可笑的火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更深的、自嘲的冰冷。她在期待什么?难道还指望那个用“辅助线”来定义一切的人,会突然浪漫到给她手写一封信,寄到家里,说些道歉或者挽回的话吗?
“谁寄来的?怎么没贴邮票?”母亲问,把信封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信封,很轻,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不知道。可能是……同学吧,顺路塞到信箱里的。”她胡乱猜测着,心里却毫无波澜。是谁都无所谓了,此刻,任何来自外界的、与她无关的人和事,都激不起她心里半点涟漪。
她拿着信封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到书桌前,就着窗外最后一点惨白的、即将消失的冬日暮光,看着信封上那三个陌生的、工整的字。看了一会儿,她拿起桌上的裁纸刀——那是父亲以前用的,很锋利,刀柄是木头的,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沿着信封边缘,小心地裁开。
里面果然只有一张纸。是对折的、很普通的白色卡纸,质地略硬,没有任何花纹。她打开。
不是信。是一张贺卡。手工做的,很简陋。白色的卡纸对折,封面用黑色的签字笔,画着一幅简单的、线条有些生涩的钢笔画:
一棵光秃秃的、只有粗壮枝干的梧桐树。树下,有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雪人,用两个大小不一的圆圈堆成,没有五官,只用简单的点和线表示了眼睛和嘴巴,看起来憨憨的,有点傻气。雪人旁边,用更细的线条,画着一个穿着裙子的、扎着马尾的、背对着画面的、小小的女孩身影,她擡着头,似乎在看着梧桐树最高处,那几根伸向灰色天空的、最纤细的枝桠。天空是空的,只有几笔表示云层流动的、淡淡的灰色线条。整幅画用笔很轻,线条断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甚至有些笨拙的认真,像小孩子第一次尝试用画笔表达什么重要的东西。
画的下面,没有题字,没有署名,只有右下角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日期:“”。
二月十三日。是今天。是小年前一天。是这个冬天,最寒冷、最灰暗、也最漫长的时节里,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邱莹莹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卡纸粗糙的边缘,和画面上那些断续的、生涩的黑色线条。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极其轻微地,撬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缝。
梧桐树。雪人。穿裙子的、擡头看树的女孩。
画面是静止的,无声的,甚至带着孩童般的稚拙。但里面包含的意象,却像一把生了锈的、并不锋利、却恰好能开启某个尘封角落的钥匙,缓慢地、固执地,转动了她心里那把同样生锈的、沉重的锁。
她想起去年初雪,陈屹在早餐摊前,鼻尖冻得红红的,笑着说“下雪了,要不要堆雪人”。想起他团的那个指甲盖大小的雪球,偷偷塞进她脖子里。想起他们在清晨清冷的空气里追逐,笑声像风铃。想起他停下来,转身抓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眼睛亮亮地说:“邱莹莹,等雪下大了,我们堆一个大的,就放在这棵梧桐树下,好不好?”
她当时答应了,说“好”。心里是对那个“大雪”和“大雪人”的、孩子气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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