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1/3)
第 18 章
第十八章:考场窗外的梧桐叶
七月,梧桐叶在烈日下卷了边。
是那种焦黄的、脆生生的卷曲,像被火燎过。蝉声嘶力竭地叫着,从早到晚,不知疲倦,混成一片令人烦躁的背景噪音。空气是黏的,稠的,裹着热浪,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滚烫的粥。风是热的,贴着皮肤刮过,像粗糙的砂纸摩擦。
期末考场里,只有吊扇吱呀呀转动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六台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旋转,扇叶上积了厚厚的灰,转起来带起一阵阵带着霉味的热风。窗户开着,但没什么用,外面的热浪一波波涌进来,混着梧桐叶被晒焦的苦味,和远处飘来的、不知谁家洒水车的、带着漂白粉气息的水汽。
邱莹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笔,指尖全是汗,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试卷摊在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和数字在她眼前跳舞,扭曲,变形,像一群黑色的蚂蚁,爬进眼睛里,啃噬着神经。她做了个深呼吸,想集中注意力,但没用。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满了东西。公式,定理,课文,单词,还有昨天陈屹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别紧张,你能行”。
她能行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是高二最后一次大考,成绩会决定高三的分班,会决定她能不能留在文科重点班,会决定她离陈屹是近还是远——他肯定在理科重点班,如果她掉到普通班,那就隔了两层楼,像隔着一条银河。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像心电图,像她此刻慌乱的心跳。她擡起头,看向窗外。梧桐树的枝叶几乎伸进窗户,那些卷了边的叶子在热风中微微颤动,像无数只焦渴的手,在向天空乞求一场雨。阳光通过叶隙洒下来,在桌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风晃动,像水底摇曳的水草,晃得她头晕。
“还有三十分钟。”监考老师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不高,但很清晰,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邱莹莹的心一紧。她还有两道大题没做,一道政治论述,一道历史材料分析。时间不够了。她握紧笔,强迫自己低头看题,但那些字在她眼前跳来跳去,一个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的嘱咐:“莹莹,这次考试很重要,一定要考好。高三能不能进重点班,就看这次了。”
她知道重要。太重要了。重要到她几乎要窒息。
“咳、咳咳——”
斜后方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很轻,但在这个极静的考场里格外刺耳。是林西。她感冒了,昨天就开始咳嗽,但不敢请假,怕耽误考试。邱莹莹回头看了一眼,林西低着头,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脸涨得通红,显然在极力忍着。
监考老师走过去,低声问:“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
林西摇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没事。谢谢老师。”
老师走开了。林西擡起头,对邱莹莹挤出一个笑,很勉强,很苍白。邱莹莹也回了一个笑,但心里是沉的,是慌的。她想起昨天放学后,她和林西在教室复习到很晚,林西咳得厉害,她让她回去休息,但林西不肯,说“还有一章没背完”。她们就那样并肩坐着,在闷热的教室里,在昏黄的灯光下,一个背书背到声音嘶哑,一个做题做到手指发麻。直到保安来锁楼,才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黑了。风是凉的,带着夜晚的湿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梧桐叶在风里哗哗作响,像在说着什么秘密。她们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脚下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一前一后,一深一浅。
“莹莹,”林西突然开口,声音很哑,“你说,我们能考好吗?”
“能。”邱莹莹说,很用力,像在说服自己,“一定能。”
林西笑了,是那种疲惫的、但带着点希望的笑。“嗯,一定能。”
然后她们在分岔路口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各自走向那个有灯光、有等待、有未知结果的家。
而现在,林西在咳嗽,她在发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无息,却带着致命的紧迫感。邱莹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她拿起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题,一个词一个词地理解,一句话一句话地分析。
笔尖重新在纸上滑动,沙沙,沙沙,像春蚕食叶,像时光流逝。汗水从额角滴下来,滴在试卷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她用手背抹掉,继续写。脑子里那些混乱的、跳跃的、不成体系的知识点,在极度的专注和压力下,突然清晰了,条理了,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连成一串完整的、闪亮的项链。
她写得很急,很快,字迹有些潦草,但思路清晰。政治那道题,她用了陈屹教她的方法——先列框架,再填内容,最后总结。历史那道题,她用了林西分享的秘诀——先看问题,再读材料,找关键词,联系课本。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模糊的、不确定的知识,在这一刻,像被施了魔法,从记忆深处涌现,清晰,准确,有力地支撑着她的论述。
最后一笔落下时,交卷铃响了。
“停笔。”监考老师说,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邱莹莹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身体是虚的,软的,像跑完一场马拉松,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但心里是轻的,空的,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卸下了,又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填满了。
她擡起头,看向窗外。梧桐叶还在风中颤动,但阳光没那么毒了,柔和了一些,金灿灿的,通过叶隙洒下来,在桌面上投出温暖的光斑。蝉还在叫,但声音似乎也没那么刺耳了,变成了一种背景音,像夏天本身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陈屹。这个时候,他应该也在考试吧。理科班的考场在另一栋楼,她看不见。但她能想象,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专注地做题,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会解出所有难题吗?会考出好成绩吗?会和她一样,在交卷的那一刻,长长地舒一口气,然后擡起头,看向窗外,想起她吗?
应该会吧。她想。因为昨天电话里,他说:“考完试,我在老地方等你。不管考得怎么样,我都在。”
老地方,是那家牛肉面店。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他说不管考得怎么样,他都在。意思是,不管她考得好不好,不管她能不能进重点班,不管他们之间的距离是近还是远,他都会在,都会等她,都会喜欢她。
这就够了。有这个承诺,有这句话,有这个夏天,这场考试,这个有他在等待的结束,所有的紧张,所有的压力,所有的不确定,都变得可以忍受,可以面对,可以战胜。
她收拾好东西,站起来,随着人流走出考场。走廊里挤满了人,嘈杂,混乱,但有一种解脱的、欢快的气息。学生们大声讨论着题目,抱怨着难度,猜测着分数,笑着,闹着,像一群刚被放出笼子的鸟。
邱莹莹逆着人流,朝楼梯口走去。脚步很轻,很快,像踩在云上。心里是满的,暖的,像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棉被,蓬松,柔软,充满了令人安心的味道。
“莹莹!”林西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肩膀,“考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