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1/7)
第 3 章
第三章:未寄的腌笃鲜
一
梧桐叶落到第三年春天的时候,邱莹莹学会了煮腌笃鲜。
母亲在电话里说,春笋最嫩不过清明前,要选那种手指粗细、根部带着湿泥的,指甲掐下去能渗出清亮水珠的才好。她没告诉母亲,她其实分不清哪些是春笋哪些是冬笋,菜场里那些沾着黄泥的笋尖在她看来都长一个模样。最后是卖菜阿姨挑了三根,用糙糙的褐色草绳捆了,递过来时说:“小姑娘第一次做这个伐?要先用淡盐水焯过,不然涩嘴的。”
邱莹莹提着那捆笋走出菜场,四月的上海飘着若有若无的雨丝,不是雨,是那种悬浮在空气里的湿,沾在睫毛上就成了细碎的光。她想起高二那场开学礼,也是这样的天气,梧桐叶还没开始落,绿得沉甸甸的,压得整条林荫道都矮了几分。
那天的篮球滚到她脚边时,还带着塑料地面摩擦后的微热。
陈屹弯腰捡书的样子,像一棵突然倾倒的年轻梧桐——手臂伸展的弧度,肩胛骨在洗白的校服下微微耸起,后颈露出短短一截干净的皮肤。他把练习册理整齐,用掌心抹去封面上的灰,动作里有种理科生特有的、一板一眼的认真。递过来时,一片心形的梧桐叶从书页间飘落,刚好盖住他手腕上那颗浅褐色的痣。
“我是隔壁理科班的陈屹。”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像在做一道证明题的陈述。后来邱莹莹在无数个晚自习的窗口偷看过,陈屹给同学讲题时也是这样的眼神——专注的、清澈的,瞳孔里映着草稿纸上的公式,也映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光。
二
鲜肉和咸肉都要切得方正,母亲在视频里比划着:“像豆腐块那样,边角要直。”邱莹莹的刀工不好,切出来的肉块总有些歪斜,放在砧板上像一群站不整齐的小兵。水开时下肉,她看着那些粉白与暗红在沸水里翻滚,渐渐泛起细小的、珍珠似的油花。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她在水汽里看见高三那年的春天。
二模考完的那个下午,她在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遇见陈屹。靠窗的位置,他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竞赛题集,手指间转着一支蓝色水笔,转得又快又稳,像杂技演员手里不会掉落的圆环。窗外玉兰开得正好,大朵大朵的白,厚墩墩地压在枝头,偶尔有花瓣落下来,沾在窗玻璃上,成了一点移动的、柔软的阴影。
邱莹莹在他斜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英语五三。她做阅读总是很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像一群黑色蚂蚁,爬进眼睛里就迷了路。做到第三篇时卡住了,是一个长难句,主谓宾绕了三个从句,她咬着笔帽蹙眉,笔帽上留下细细的牙印。
“这里,”突然有声音从斜上方传来,“定语从句修饰的是前面整个分句,不是最后一个名词。”
陈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手指点在她划线的句子上。他指尖有淡淡的墨迹,还有圆珠笔末端按压后留下的浅红凹痕。他简单解释了两句,用的是理科生的逻辑——先拆结构,再找主干,最后填修饰,像搭积木,一层一层垒起来,那个纠缠的句子突然就顺了。
“谢谢。”她小声说,耳朵有点热。
“没事。”他回到自己座位,重新转起那支笔。后来邱莹莹发现,陈屹思考时就会转笔,想通了就停,停的那一下很轻,笔杆落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像一个小小的、圆满的句号。
那天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暗成青灰色。玉兰在暮色里显得更白,白得有些虚幻,像用宣纸剪出来粘贴去的。陈屹推着自行车陪她走到公交站,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你想考哪里?”他突然问。
邱莹莹愣了一下:“大概……本地的学校吧。我妈妈不想我走太远。”
“哦。”他点点头,没有说自己的志愿。其实她知道——年级里传过,陈屹是要冲清华的,他的竞赛成绩足够,几次模考也稳在年级前十。那是她踮起脚尖也望不到的远处。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陈屹还站在站牌下,路灯刚刚亮起,晕开一团毛茸茸的光,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清晰一半模糊,像一张对焦不准的照片。车子启动时,她看见他跨上自行车,朝相反的方向骑去,背影很快被夜色和车流吞没。
那晚她梦见一片海,海上有座孤岛,岛上长满会转笔的梧桐树。
三
笋要剥壳,一层一层,从最外头老韧的褐衣,到里头嫩黄的、泛着玉石光泽的内芯。邱莹莹剥得很仔细,指甲抠进笋衣的缝隙,“刺啦”一声脆响,带着植物特有的、清冽的香气。剥干净的笋像褪去盔甲的武士,露出脆生生的、毫无防备的肉身,一刀切成滚刀块,断面渗出细密的水珠。
高三的春天过得飞快,像被大风卷着跑的日历。
邱莹莹开始习惯在图书馆三楼自习,习惯那个靠窗的位置,习惯斜对面陈屹转笔时轻微的沙沙声。他们很少说话,偶尔借块橡皮,问道题,或者分享一包偷偷带进来的薯片——撕包装时得特别小心,不能发出太响的“刺啦”声,否则管理员会从书架后探出头,用眼神警告。
四月初的一个周五,放学后下雨了。不是毛毛细雨,是真正的、哗啦啦的春雨,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邱莹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屋檐下发愁。陈屹从后面走出来,背着一个洗得发灰的黑书包。
“你没伞?”
“嗯。”她有些懊恼,“早上出门时天还好好的。”
“我带了。”他掏出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一起走吧,你不是要去图书馆?”
伞不大,两个人撑有些勉强。陈屹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自己的左肩很快洇开一片深色。雨打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鼓皮。他们走得很慢,因为靠得近,手臂偶尔会碰到,隔着春季校服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体温细微的差异。
路过篮球场时,陈屹突然说:“去年开学礼,也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