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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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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第一章旧邮差的门牌号

我搬回旧居的那个九月,台风过境南方,整整下了一周的雨。小区围墙外的梧桐被吹落了半树叶子,积水漫过人行道地砖的缝隙,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碎了一整个夏天的余温。我的行李箱滚轮碾过湿滑的柏油,在积水里拉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最后停在单元楼铁门前的时候,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吱呀一声开了,穿藏青色布衫的阿婆探出头来,看我的眼睛弯成了两道缝:“是……小远吧?你妈妈去年还打电话来问,说你哪天回来。”

我点头,把行李箱往台阶上拖了拖,雨水打湿了我的帆布背包带,凉意在锁骨上漫开。这里是我念高中的时候住了三年的老小区,那时候我妈在外地做生意,把我托付给远房亲戚,后来我考去北京念大学,毕业之后留在那里漂了五年,直到上个月裸辞,收拾了全部家当回了南方,鬼使神差就租下了这套当年我住过的老房子。房东是阿公阿婆,儿子去了加拿大定居,老两口不愿意走,就把顶层闲置的这套小两居租出来,租金比周边便宜一半,只要求租客爱干净。我第一次来问的时候,阿婆拉着我的手说,这房子啊,之前住过一个女学生,后来毕业走了,空了快三年,就等着一个懂它的人来住。我当时看着窗外那棵伸到阳台上来的凤凰木枝桠,心里忽然一动,当天就交了押金。

爬楼梯到顶层的时候,楼梯转角的声控灯坏了,我摸出手机开手电筒,光柱落在斑驳的墙面上,看见当年我用铅笔画的一个小小的星星,轮廓已经被油烟熏得发暗,却还能看清五角星的五个角。那是我十七岁的时候画的,我那时候总爱对着墙发呆,画完了怕被阿婆骂,就用一张旧海报贴住,后来海报掉了,这个星星就露了出来,居然留到了现在。打开门的那一刻,灰尘扑面而来,混合着旧木头和樟木箱的味道,是那种被时间闷了很久的味道,却一点都不讨厌,反而像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扑得我鼻子有点发酸。

房间格局没怎么变,客厅靠窗的位置还是放着那张大松木板书桌,桌面被之前的主人烫出了好几个圆圆的茶杯印,边缘磨得发毛,摸上去温温软软的,像摸得到几十年的时光。阳台还留着当年我挂衣服的铁丝,已经锈得变了形,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轻轻的嗡嗡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我把窗户全部打开,雨丝飘进来,打在我的手背上,远处珠江的潮水味顺着风飘上来,混着凤凰木的花香,一下子就把我拉回了十七岁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要起床,绕着小区跑三公里,回来的时候在楼下阿婆的肠粉店买一份鸡蛋肠粉,加两勺辣椒酱,蹲在树底下吃完,再背着书包去学校。学校在三公里外的老城区,我每天骑一辆二手的山地车,车胎总是容易漏气,所以我书包里永远放着一个打气筒。秋天的时候梧桐叶落满整条街,我的自行车轮碾过去,叶子发出脆生生的响,那种声音到现在我都记得,像咬了一口刚从冰箱拿出来的脆苹果,清清爽爽的。

也就是在那个秋天,我认识了陈屿。

他那时候是转学生,插班到我们班,坐在我后排。第一天来的时候,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穿一件洗得发蓝的白衬衫,头发很短,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自我介绍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我叫陈屿,岛屿的屿”,就坐下了。那时候我们班盛行传小纸条,我前桌的女生转过来偷偷跟我说,你看他那个样子,肯定是家里穷,不然怎么会高二才转过来,听说还是从乡下中学转来的。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低着头翻课本,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的发顶,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的手指很长,翻书的时候,骨节分明,很好看。我那时候没说话,把手里的草稿纸揉成了一团,扔回了抽屉里。

真正说话是在一个雨天。那天我放学晚了,出校门的时候才发现下起了暴雨,我没带伞,正蹲在校门口发愁,一把黑格子雨伞递到了我面前。我擡头,就看见陈屿站在我面前,裤脚已经湿了一半,他说,我住城北,顺路,一起走?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住哪里,我那时候住这里,明明是在城南,可我鬼使神差就接过了伞,跟他一起走进了雨里。雨很大,伞不大,他一直把伞往我这边斜,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他半边肩膀都湿透了,我要把伞给他,他笑了笑,说没事,我家就在前面,你明天再还给我就行。那天我看着他跑进雨里的背影,白色衬衫贴在背上,勾勒出薄薄的肩胛骨,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只快要飞起来的鸟。

第二天我把伞还给他的时候,给他带了一份我妈从外地寄回来的桂花糕,包装纸是黄牛皮纸,绑着红色的棉线。他接过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耳朵红了,说谢谢你,我不爱吃甜的。我那时候有点尴尬,伸手要拿回来,他又赶紧说,不过我可以留着给我奶奶吃,她爱吃甜。我才知道,他转来这里,是因为爸妈都在南方打工,奶奶得了癌症,在这里治病,他过来陪着奶奶读书。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可我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轻轻的疼。

从那之后我们就熟了。那时候我偏科,数学很差,每次考试都不及格,他数学很好,每次都是年级前几名,所以每天晚自修下课,他都会留在教室里给我讲题。他讲题很耐心,一道题讲好几遍,我听不懂的时候他也不着急,只是换一种方法再讲一遍。教室的钟摆滴答滴答地走,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的声音很低,就在我耳边,混着窗外的虫鸣,我常常听着听着就走神,盯着他握笔的手指看,看久了,脸就发烫,赶紧低下头假装抄笔记。

他那时候很穷,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爸妈打工寄来的,除去奶奶的医药费,剩下的没多少,所以他从来不在学校食堂吃晚饭,都是自己带饭,一个搪瓷饭盒,里面装着米饭和一点咸菜,有时候会有一个煎蛋,是奶奶给他煎的。我那时候总说我吃不完,把我的卤蛋分给他,他一开始不肯要,后来推的次数多了,也就收下了,下次会给我带一颗奶奶腌的咸梅,酸酸甜甜,非常开胃。

高三那年冬天,他奶奶病情恶化,住进了医院,他每天上完课就要去医院陪床,常常很晚才回来,衣服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有一天晚上下着雪,南方很少下雪,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一场雪,他很晚才回学校,走进教室的时候,头发肩膀都白了,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递到我面前,说,路过门口看见阿伯卖,还热着,你吃吧。我接过烤红薯,烫得在手里来回倒,掰开的时候,金黄的薯肉流出来,甜香一下子弥漫了整个教室。那天我们都没说话,就分着吃那个烤红薯,窗外的雪落得很大,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教室里的暖气不太热,可我拿着那半块烤红薯,从手心暖到了心口,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高考前一个月,他奶奶走了。那天他请假去办丧事,三天没来上学,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眼睛红红的,却没掉一滴眼泪。他坐在我后排,安安静静地翻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能感觉到,他翻书的手指一直在抖。那天晚自修下课,我跟着他走出校门,走到那条种满梧桐的路上,我拉住他的袖子,说陈屿,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没关系的。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睛里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我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伸手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很凉,身上有梧桐叶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烟草味,后来我才知道,他奶奶走了之后,他偷偷买了一包烟,躲在操场的看台上抽了整整一夜,呛得一直咳嗽,却还是一根接一根地抽。

那天他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他从小跟着奶奶在乡下长大,奶奶会编竹篮,会腌咸梅,每年春天都会给他摘山上的野草莓,装在玻璃罐里,甜得像蜜。说他奶奶知道自己得了癌症,不肯手术,说要把钱留给他上大学,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考上名牌大学,毕业之后带奶奶去北京看天安门,可现在奶奶等不到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眼泪把我的校服衬衫打湿了一大片,我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奶奶哄小时候的我那样,我说都会好的,陈屿,都会好的,以后我陪着你。

那是我第一次说那样的话,那时候我十七岁,根本不知道“以后”是多么沉重的两个字,我只知道,我不想看见他哭,我想让他好起来。

高考结束那天,我们全班去江边吃烧烤,大家都喝了酒,很多人都哭了,说舍不得。那天晚上我和陈屿沿着江堤走了很远,江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都乱了,他牵着我的手,他的手手心全是汗,却握得很紧。走到江滩那块空地上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身抱住我,他说小远,我喜欢你,从第一次给你送伞那天就喜欢了,等我们上了大学,毕业之后,我就娶你,好不好?我趴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像鼓点一样敲在我的心上,我点头,眼泪把他的T恤都打湿了,我说好,我等你。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江滩的石头上,看远处的船亮着灯,一艘接一艘地开过去,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声音。他给我唱了一首歌,是陈绮贞的《旅行的意义》,他唱歌很好听,声音低低的,江风吹过来,把他的歌声飘得很远。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那时候的天很蓝,星星很亮,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从十七岁走到七十岁,从这条江堤走到世界的尽头。

成绩出来的时候,他考得很好,满分七百五,他考了六百八十多,够得上北京最好的大学。我考得一般,只够得上广州的一所一本院校。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们去了旧城区的冰室,他点了两份双皮奶,我的那份加了红豆,他的那份不加糖。他坐在我对面,把录取通知书摊在桌子上,北京大学的校徽金灿灿的,亮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他说,小远,我想去北京,我奶奶生前一直想让我去北大,我不能不去。我拿着勺子搅着碗里的双皮奶,奶都碎了,我说我知道,你去吧,我在广州等你,放假了你可以来看我,毕业了你回来,我们就在一起。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说对不起,小远,等我四年,毕业我一定回来找你。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距离算什么呢,我们有电话,有书信,有一整个未来等着我们,四年很快就过去了。

他去北京那天,我去火车站送他,那时候高铁还没通,都是绿皮火车,要走二十多个小时才能到北京。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站台里,我给他塞了一大罐我自己腌的咸梅,我说你想我的时候就吃一颗,跟你奶奶腌的一样甜。他抱着我,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照顾好自己,我每个星期给你写信。火车开动的时候,他趴在车窗上跟我挥手,我站在站台里,看着火车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轨道的尽头,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直到站台上的人都走光了,我才站起来,擦掉眼泪,慢慢走出了火车站。

一开始的那一年,他真的每个星期都给我写信。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字是用蓝黑墨水写的,他的字很好看,清瘦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他会跟我说北京的秋天有多美,银杏叶黄了整条街,北大的未名湖有多漂亮,他会说他选修了什么课,他的导师是多么厉害的教授,他会说他每天都去图书馆自习,赚了一点奖学金,攒着放假来看我。我每次收到信,都小心翼翼地夹在我的日记本里,那本日记本我写了四年,写满了对他的思念,每次想他的时候,就拿出来读一遍,那些字里,好像都带着他的味道。我也每个星期给他回信,跟他说广州的木棉花开了,江边的凤凰木又开了一季,我说我去做了家教,赚了钱,攒着去北京看你,我说我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我。

大一放寒假,他没有回来,说要留在北京做实习,赚学费,我没有怪他,只是给他寄了一堆广州的腊味,还有一件我给他织的围巾,灰色的,我织了整整一个月,织错了好几次,拆了又织,最后手指都扎出了好几个洞。他收到之后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开心,说围巾很暖和,北京下雪了,我戴上它,就像你在我身边一样。那天我们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电话卡都打完了,才依依不舍地挂掉,挂掉电话之后我抱着手机,笑了很久,觉得异地恋也没什么,只要心里有对方,就什么都不怕。

大二那年,他的信越来越少了,从一个星期一封,变成半个月一封,后来变成一个月一封。我给他写信,他回得越来越慢,有时候我寄出去一封信,要等两个月才能收到回信。我给他打电话,他总是说在忙,在实验室,在帮导师做项目,说不了几句话就挂了。我那时候心里有点慌,订了火车票去北京看他,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站票,我挤在过道里,腿都肿了,终于到了北京。我给他打电话,说我在北京,我在你学校门口。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小远,我现在有事走不开,我最近真的很忙,你要不先回去?我站在北京的太阳底下,手里拿着给他带的咸梅,玻璃罐都被太阳晒得发烫,我听见电话那边有女生的声音,轻轻的,问他,陈屿,谁呀,要不要过来吃饭了?我那时候一下子就凉了,从头顶凉到脚底板,我说没事,我就是路过,你忙你的,我回去了。

那天我没有进去找他,转身买了回程的火车票,又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回了广州。火车上我一直靠窗坐着,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北到南,从光秃秃的白杨树,变成郁郁葱葱的榕树,我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空空的,风一吹,就疼。回到学校之后,我收到他的一封信,他跟我说对不起,他说他导师的女儿,也是他们系的,一直在追他,他说对方能帮他留在北京,能帮他找好工作,他说他奋斗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他不想回去了,他说小远,你是个好女孩,你值得更好的人,是我对不起你。

我把那封信读了三遍,然后夹回日记本里,给他回了一封信,我说我知道了,没关系,祝你以后一切都好。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闹,没有哭,我觉得既然他选择了,那我就成全他,十七岁的喜欢,原来真的抵不过现实的洪流,我们都长大了,都要为自己的未来打算,我没有资格怪他。

从那之后,我们就断了联系。我再也没有给他写过信,他也再也没有给我回过信。我把那一大摞信,还有那本日记本,都锁进了一个木箱子里,放在宿舍的床底下,后来毕业,我把那个箱子带回家,放在杂物间的角落,就再也没打开过。

毕业之后我去了北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鬼使神差地投了北京的简历,然后就去了。在北京漂了五年,做过策划,做过运营,每天加班到深夜,挤地铁,住地下室,后来慢慢攒了钱,换了好一点的房子,升了职,可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我谈过一次恋爱,对方是公司的同事,对我很好,温柔体贴,可我就是没办法爱上他,相处了一年,最后还是分手了。他问我,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叫陈屿的人?我那时候沉默了很久,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没办法再对别人像当年那样了。

上个月公司裁员,我被裁了,拿到一笔赔偿金,我想都没想就买了票回了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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