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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特殊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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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期

周永斌案的尘埃落定,如同一场暴风雨后的骤然寂静,昭苏省的政坛进入了一种表面平稳、内里却仍在缓慢调整的特殊时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观望气息,以往某些活跃的身影悄然收敛,许多决策和流程在不自觉中更加注重进程和留痕。

周砥置身于省委中枢,对这种变化感受尤为深刻。报送他这里的文档,合规性审查明显更加严格;各部门请示汇报工作,措辞也愈发谨慎;甚至连一些以往习惯于“先干了再说”的部门,也开始主动跑来沟通方案,寻求支持。这种趋于“规范”的氛围,固然减少了鲁莽和越界,但也无形中给运转效率带来了些许迟滞。

周砥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舟子,小心地驾驭着这艘刚刚经历过风浪的大船,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仍未完全平息的水域中稳健前行。他继续推行着“精准开会”、“高效调研”、“务实文风”等一系列微改革,不追求轰轰烈烈,但求细水长流,一点点地扭转着积习。

他的努力逐渐显现出效果。省委机关的运转变得更加有序,信息上传下达的信道更加顺畅,领导决策所能依据的材料也更加扎实。一些务实肯干、不善于钻营的干部,开始感受到风气变化的微弱暖意;而一些习惯于搞形式主义、投机取巧的人,则感到了无形的约束。

然而,“静水”之下,从未真正停止涌动。一场关于全省文旅产业集成提升的专题研讨会,意外成为了不同理念交锋的舞台。

会议由一位分管文旅的副省长提议召开,旨在研究如何打破各地市文旅资源开发各自为政、同质化竞争的局面,打造具有昭苏特色的全域旅游品牌。会前准备的方案,思路宏大,提出了组建省级文旅投资控股集团,通过行政力量强力集成优质资源,打造若干“超级景区”的构想。

会议讨论时,支持者认为这是做大做强、快速形成规模效应的必由之路,符合集约化、品牌化的发展趋势。但反对者则担忧行政过度干预市场,可能扼杀地方特色和基层创新活力,甚至导致新的垄断和低效。

双方争论不下,会议一时陷入僵局。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投向了列席会议的周砥。作为省委秘书长,他的意见往往代表着某种风向。

周砥没有急于表态。他认真听着各方发言,偶尔低头记录。待争论稍歇,他才平静地开口,没有直接评判方案本身,而是抛出了一个思考角度:“刚才大家的讨论都很有见地。我在想,我们推动文旅集成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打造几个光鲜亮丽的‘盆景’,还是为了真正带动区域发展、富民增收?是为了追求短期内的投资规模和游客数字,还是为了培育可持续、有生命力的产业生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与会者:“组建省级平台,统一规划运营,优势很明显。但会不会导致下面市县失去积极性,变成‘等靠要’?会不会因为决策链条过长,无法适应市场需求快速变化?我们省里有些偏远县市的独特民俗和生态资源,可能规模不大,但恰恰是其魅力所在,一刀切的集成会不会反而将其淹没?”

他提出建议:“是不是可以考虑一种‘统分结合’的模式?省级平台侧重顶层设计、品牌打造、标准制定和重大基础设施投资,扮演‘资源管家’和‘服务保姆’的角色。而具体项目的运营开发,更多放给市场主体和地方,省里通过入股、授权、考核等方式进行引导和监管,既保持一定控制力,又充分激发基层和市场的活力。同时,创建合理的利益分配机制,确保资源所在地能够真正受益。”

他的发言,没有否定任何一方,而是将讨论引向了更深的层次——如何平衡政府与市场、集中与分散、效率与公平的关系。这既符合他一直以来倡导的“高质量发展”内涵,也体现了他作为秘书长更为超脱和全面的视角。

会场陷入了沉思。最终,会议采纳了他的思路,要求发改委和文旅厅在此基础上,重新细化方案,重点研究“统分结合”的具体实现路径和风险防控。

这件事,让周砥在省政府系统内,进一步树立了“有思路、懂业务、善协调”的形象。许多人意识到,这位新任秘书长,并非只会按部就班处理进程性事务,而是有着深刻的思考和独到的见解。

但周砥也清楚,自己今天的发言,势必会触动一些希望借强力集成获取更大权力和资源分配权的人的利益。他并不畏惧,只是更加警醒。

几天后,一个更直接的考验找上门来。省财政厅厅长亲自来到他的办公室,汇报关于下一年度省级财政专项资金集成方案。其中一项重点,就是计划将分散在多个部门的涉农资金、扶贫资金、乡村振兴资金等进行归并,设立一个规模巨大的“农业农村综合发展基金”,由省财政厅直接管理,项目审批权大幅上收。

厅长汇报时,信心满满,强调了此举有利于“集中力量办大事”、“避免资金碎片化和重复投入”。

周砥听完汇报,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了一个问题:“资金审批权上收到省厅,如何确保项目申报能精准对接基层最迫切的需求?如何避免出现‘村里想要一头牛,省里给了艘船’的情况?基层的知情权、参与权、监督权如何保障?”

财政厅长显然有所准备,回答道:“我们会创建规范的项目库和严格的评审机制,也会要求地方做好前期规划和论证。”

周砥沉吟道:“机制很重要,但机制是靠人运行的。这么大的资金量,审批权如此集中,廉政风险如何防控?会不会滋生新的跑部钱进?更重要的是,这样做,会不会无形中削弱了市县一级政府统筹使用资金、结合实际自主决策的能力?这与我们一直强调的‘赋予地方更多自主权’的精神是否相符?”

他见厅长面色微变,缓和了一下语气:“我不是否定资金集成的必要性。分散确实带来问题。但集成的方式,是否可以更优化?比如,能否以‘大专项+任务清单’的方式进行集成?资金额度可以切块到市,省里负责定方向、定标准、定绩效、强监管,但具体项目的审批和实施,放手给市县,省里重点抓好事后评估和奖惩。这样既保证了资金使用的效率和方向,又能充分调动地方的积极性,也能有效分散风险。”

财政厅长沉默了。他知道,周砥的建议更符合改革方向,但也意味着省财政厅将失去一部分实实在在的权力。

周砥没有强求,最后说道:“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不成熟想法,供你们参考。最终方案还是要财政厅牵头,充分征求各方意见,特别是市县基层的意见,务必做到科学决策、民主决策。”

送走财政厅长,周砥知道,自己又一次在无意中站在了某种“惯性”的对立面。但他并不后悔。他始终认为,秘书长这个岗位,不仅仅要保证机器运转顺畅,更要在关键时刻,扮演好政策“把关人”和“优化器”的角色,及时提出逆耳忠言,防止决策出现明显偏差或潜在风险。这是他对“恪尽职守”的理解。

这些细微处的坚持,如同水滴滴穿岩石,看似力量微弱,却持续不断地改变着一些东西。周砥感觉到,自己正在逐渐从一个被动的“处理器”,向一个主动的“影响者”转变。这种转变带来的满足感,远胜过职位升迁本身的虚荣。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新移栽的几棵香樟树,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想起父亲那把锤子,敲碎巨石固然需要重锤,但打磨玉器,却需要更耐心、更精准的力道。

他现在做的,或许就是这种打磨的功夫。在静水流深的中枢之地,悄无声息地矫正着航向,打磨着制度的棱角,期待着它能更加精密、高效、贴近民心。

他知道,这条路很长,也很孤独。但他手中的“砥石”,早已在这一次次的打磨中,变得愈发温润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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