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一〇八、凤阙飘零 (1/2)
一〇八、凤阙飘零
至和十二年,秋。
风调雨顺,天下大熟,仓廪实而知礼节,百姓安居乐业。女帝在朝野的声望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春天的时候,她与帝君一起封禅泰山,之后便下令二圣并举,帝君丰隆也称陛下。此举是为了向天下表明,她无意与丰隆争权,其实也是对丰隆的安抚。
原来近几年来,帝君丰隆对权力的欲望越发强烈,虽然女帝从不与他争衡,然而他依旧在朝野排除异己,但凡有臣子对他的旨意有丝毫的怠慢,他便雷厉风行地给予制裁。虽然他与女帝的感情纯粹而浓烈,但是他对自己的儿子景行却总是存着几分戒心。尤其是锦成为他生的小皇子三岁之后,他似乎对这个小皇子赋予了无限的疼爱,不但景行,就连女帝都有些担忧了。
太子景行已经二十岁了,正是弱冠之年,还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太子妃曼舒嫡出了一位小皇孙,虽是太子的第二个儿子,却比皇长孙更受重视,因为本朝重嫡庶之别,然而帝君却以婴儿为借口,不肯将这个嫡孙封为皇太孙。对待景行的态度也阴晴不定,有时似乎还有父子之情,对景行也颇为爱护,有时却甚是严厉,乃至刻薄,时常小题大做地训斥太子。
景行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对于父亲态度的细微变化都能体察得到,更何况是公开的指责和刁难,这些事情表面上看来都是小事,然而累积起来,却给他带来了极大的痛苦。然而他的妻妾和东宫的属官并不能够理解和安慰他,幸好女帝深知其中的曲折,时时给予景行安慰和支持。
这一年的春末,适逢太后凤兮的生辰,本来女帝要率领四品以上的臣子,往雁栖山为凤兮贺寿,然而太后凤体欠安,已经非止一日,传懿旨免了朝贺。看着母亲的来信,女帝心中甚是悲伤,便微服简从,亲自往憩园去看望母亲。
女帝时常出宫视察民情,故此不在都中,也未曾引起臣子的慌乱。因为身份的原因,女帝与太后并不能时常相见,甚至丰隆都可以每年春秋两次来憩园拜见太后,然而女帝已经三年未曾与母亲见面了。虽然日常书信不断,但是看到母亲消瘦的面庞,女帝还是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凤兮从旧年入冬开始,便时常晕眩,每日昏睡长达六个时辰,且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这些症候恰好与永康帝临终时很是相似。凤兮心中明白,自己大限已到,看到女帝突然降临,也不甚惊诧,只觉得一切都是神意安排,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她的身体并不感到多少痛苦,所以心绪也很平静。阿圆每日陪伴在她身边,清醒的时候,母女俩便会屏退从人,说些知心的话语。
凤兮告诉阿圆,自己薨逝后,丧事从简,与永康帝合葬,如此,他们俩半世纠缠,多少爱恨情仇,终究是生同衾,死同xue。阿圆含泪问道:“母后想要如何安排玉染呢?”凤兮沉思良久,说道:“就让他长年守墓吧,或可平安。”是呀,或可平安。玉染生性桀骜不驯,且为平沙国王子,在统一战事中立下功勋,在北方甚有威望。然而,这些都是丰隆忌惮他的理由,而丰隆,身为摄政王和帝君,已经与女帝平起平坐,依旧不肯满足。近年来随着年龄增长,性情更加固执。
就在今春,帝君力排众议,加封自己年将四岁的幼子为诚王,又一次掀起了轩然大波。大家都认为这是对太子地位的削弱,甚至认为帝君有可能想要改立自己的幼子为太子。因为景行只是女帝的养子,他的生母已经早逝,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而诚王的生母却无人知晓,在皇家谱牒里,诚王是女帝所出,身份高贵,无可比拟。
即使在女帝面前,丰隆也从不提起自己的打算,然而女帝对他知之甚深,明白他心智坚定,若是真的认准了一件事,是势必要达到目的的。虽然只要是丰隆的儿子,都可以继承大统,然而女帝并不想在有生之年看到废立太子的事情发生。因为她明白,从古至今,废太子都是没有活路的,她眼看着景行长大,不想他无辜受戮。
思忖再三,女帝终于下定决心,想要退位,让景行提前坐稳宝座,毕竟他那幼弟还是懵懂顽童,尚威胁不到他的地位。这次她驾临憩园,也是为了跟母后商量这件事,因为在这个世上,唯一能够说动丰隆的人,也只剩下凤兮了。这种想法让凤兮很是诧异,她一开始是持反对的意见,然而女帝心意已决,且说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因为不可让兄弟阋墙的惨剧在皇室再次发生。
凤兮很是不解,景行毕竟是丰隆的亲生的儿子,她不相信他会为了权势而伤害自己的孩子。女帝却说,随着幼子长大,丰隆尚存的为父的慈爱,也将越来越少。凤兮在这漫长的岁月里,眼见多少为了那皇位而生的纷争,她自然知道女帝是对的,终于叹息着妥协了。
秋初的时候,皇太后凤兮薨逝,根据遗诏,丧事从简,灵堂就设在憩园,玉染作为凤兮生前最宠信的侍臣,受命为太后守墓三年。这一年的冬至,女帝以母后逝世,哀痛伤身为由,退位为皇太后,退居到都城外大悲寺旁边的皇家园囿葵园。景行终于登临大宝,南面称帝,年号淳化。之后尊父亲丰隆为太上皇,退居到甘露宫,追尊生母杨氏为嘉成皇后。
群臣对于景行继位为帝,其实是乐见其成的,毕竟“牝鸡司晨”四个字虽然已经不敢说出口,可是还在很多老古董的脑子里打转转。虽然他们也认为景行血统不够纯正,然而既然女帝已经收他为养子,也就乐见其成了。只是淳化帝追封生母的旨意还是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浪花,有御史上书反对,丰隆未置可否,还是女帝明确支持景行,才将反对的声音给消弭掉了。
阿圆生性淡泊,虽然退位,依旧关心国计民生,时常巡游各地,了解民间疾苦。景行对她始终尊重有加,阿圆对他也极为信任。
丰隆为上皇之后,曾经被压制的身份就再也没有任何的束缚,他将锦成母子三人接到甘露宫,虽然不曾有封号,但是锦成俨然是甘露宫的主人,即使是景行也不敢对她有丝毫的失礼。丰隆对于权力的欲望丝毫都没有减弱,虽然名为上皇,他却将权力的中心,转移到了甘露宫,所谓“政出甘露,祭则淳化”,景行名为皇帝,实为父亲的傀儡。
登基之后,淳化帝晋封后宫嫔妃的尊号,曼舒正位中宫为皇后,母仪天下,居祈年殿,同时晋封曼舒所出的嫡子也就是皇次子为太子,因为年纪幼小,随母后居于宫中,尚未出居东宫。兰桡封贵妃,居清乐宫,贵妃所生的皇长子封为嘉瑜王,皇长子聪明灵秀,最得淳化帝的喜爱,本来要晋封嘉王,然而上皇以为皇弟为诚王,皇子不可僭越,便加了一个瑜字,令兰桡很不开心,淳化帝也是无奈,只好多加安抚。
舜华封为淑妃,居于澄明宫,舜华清冷,无子无宠,澄明宫最宜月色,皇后曼舒以为其境过清,本想给舜华另换个宫殿,谁知舜华却非常喜爱澄明宫,虽然此宫距离淳化帝所居的勤政殿最远,她却毫不介意。
分封后妃的同时,也晋封了外戚的爵位,皇后的父亲终于封侯,且加太傅职衔,尊荣有余,而实权全无。上皇本不同意让外戚再次做大,只是皇后的家族一门清贵,唯一的兄长在翰林院担任编修,也甚是谦抑,上皇才勉强同意擢升了皇后父亲的爵位。
至于贵妃,因为其兄长王栋本就是朝廷重臣,反而比皇后的家族更加令上皇忌惮,兰桡入居清乐宫不久,就发生了为皇长子的封号一改再改的事件,王栋已经是工部尚书,却见事明白,知道自己犯了上皇的忌讳,不愿给淳化帝和贵妃惹麻烦,自请出外任,不久就被打发到遥远的蜀地担任知府,上皇方才不再计较皇长子封王之事。
淳化帝原本在后妃中最喜欢兰桡,然而因为儿子受委屈,兄长被贬官,而淳化帝并未据理力争,兰桡未免有些抱怨,两个人相处日久,反生嫌隙,自登基后,淳化帝便渐渐疏远了贵妃,就连清乐宫也沉寂了很多。
淑妃的家族只有一个胞弟出仕,且担任东宫属官,深受淳化帝信任,此时便晋升为太常卿,因为淑妃无宠,且太常卿是清贵之职,不干涉军政要务,故此上皇未曾难为他。
如今淳化帝宠爱的,是上皇所赐的小荣,虽然小荣出身低微,然而风流宛转,最擅逢迎,故此淳化帝登基后晋封她为充媛,未有封号,却赐住朱雀殿,就连她的父兄都被调任到了都城,在光禄寺担任少卿,已经是正六品的官员,不免感恩戴德,不但对待淳化帝毕恭毕敬,对待上皇更是忠心耿耿。
淳化帝目前有两位皇子和一位公主,也算是儿女俱全。对于朝政,他既没有野心,也没有勇气,与上皇抗衡。故此被上皇不动声色地敲打过两次之后,便有些心灰意冷。不再试图与上皇争权,皇后曼舒劝慰她耐心等待,淳化帝只得将精力放到了自己的后宫。
后宫嫔妃渐渐增补,四妃九嫔,一个不少,淳化帝的儿女也绕膝了,上皇本来还想着利用权势将自己的幼子立为皇太弟,此时也知道不可能了,只是不断加封幼子的封地,多赐财物,他本是极为聪慧之人,然而人之爱子,往往盲目,并未曾意识到如此则给这个孩子种下了祸根。
阿圆退位之后,在葵园闲居,她虽然不干涉朝政,却也关心着淳化帝与上皇的父子之间微妙的关系,在关键的节点,总是不动声色地调节。另外阿圆还有一个心事,就是可贞公主所遗留下来的孩子,原本养育于宫中。
这个孩子是天枢帝所遗留下来的唯一血脉,虽然是臣子之女,阿圆当初依旧封她为郡主,阿圆退位后便将小郡主托付给了皇后曼舒,曼舒为人稳重,行事周全,她相信自会给小郡主一个安稳人生。
祈年殿的侧殿和配殿房屋很多,所以小郡主跟随皇后生活,并不受什么委屈,相反各方面待遇与二皇子是相同的,他们年龄相仿,又都是在皇后膝下养育,自然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宫中人最喜欢揣摩圣人的心思,何况皇室一向喜欢亲上加亲,便有谣言说,小郡主是未来的太子妃。小郡主继承了母亲的美貌,自小便生得冰雪可爱,故此淳化帝与皇后都未曾斥责过着这种谣传,渐渐就被解读成了默许。
如此时间久了,皇后曼舒便私底下也与淳化帝商量,想着将小郡主许配给二皇子。淳化帝亲身经历过可贞公主的惨死,对小郡主心存怜悯,又见她天性纯良,也就应承了这件事。谁知到了上皇那里,便又是故意留难,迟迟不肯下诏。
淳化三年,春。
凤兮的灵柩在憩园停满三年,终于归葬于皇陵,与永康帝合葬。阿圆与丰隆时隔三年再次聚首,回想当初,恍如隔世。
皇陵建在北邙山的最高处,遥遥可以望见被阴郁浸染的清嘉江,莲叶般的薄冰从江面上缓缓流过,耳边不时传来杜鹃忧郁的鸣叫声,忽高忽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