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1/2)
第 15 章
接连几日,谢府都笼罩在一片死寂而紧绷的阴云之下。往日还算有些人气的庭院,如今只剩下仆役们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彼此交换时那惊恐不安的眼神。老爷被抚台衙门带走,生死未卜,罪名骇人,这消息如同巨石砸入深潭,激起的不仅是水花,更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人人自危。管事们躲着主家,下人们噤若寒蝉,连厨房的烟火气都弱了三分。宗族那边倒是“热心”,几位叔伯轮番上门,名义上是“关切”,话里话外却透着打探和某种难以言说的逼迫,让本就惶惶的人心更加纷乱。
他们打的主意不就是谢岗这一房的丰厚家产?
终于,在谢岗被带走的第四日午后,一直闭门不出、以泪洗面的嫡母吴氏,强撑着病体,命人敲响了召集全府上下的铜锣。
“太太吩咐,所有管事、各房有头脸的嬷嬷丫鬟,还有……小姐们,都到正厅去。”传话的婆子声音发颤,脸色灰败。
正厅里,门窗紧闭,光线晦暗。吴氏坐在上首主位,几日不见,她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原本一丝不茍的发髻也有些散乱,只勉强用一支素银簪子绾着。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指节用力到发白。
林晚棠领着谢知微和年幼的四小姐进来时,厅里已经乌压压站了一片人。管事们垂手立在前面,后面是各房的嬷嬷和稍微体面些的丫鬟,人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谢知微跟在姨娘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众人。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几乎实质化的恐惧和茫然。这些人的身家性命,甚至一家老小的前程,都与谢家这艘大船绑在一起,如今船将倾覆,他们自然惶惑无依。
“都到齐了?”吴氏的声音嘶哑干涩,她擡起浮肿的眼皮,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下方,“老爷……老爷的事,想必你们都知道了。”
她顿了顿,似乎需要积蓄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抚台衙门……那是能通天的去处。老爷如今下落不明,是生是死,是冤是枉,我们内宅妇人,无从得知。” 说到此处,她声音哽咽,用帕子掩了掩口,强忍着没有失态。
“可是,谢家不能乱!老爷不在,这个家,还得撑下去!”吴氏挺直了背脊,努力做出主母的威仪,然而那颤抖的声线和眼底的绝望却出卖了她,“今日叫你们来,便是要商议个章程。外头,宗亲们盯着;府里,上下几十口人要吃饭,要活命!你们……都有什么主意,都说出来听听!”
她目光带着希冀,又带着深深的疲惫,看向下首几位年长的管事。
几位管事互相看了看,脸上皆是愁苦。账房先生撚着胡须,斟酌着开口:“太太,如今最紧要的,是打探老爷的确切消息,若能疏通关节,使人探视一二,或可了解案情,再做计较。只是……抚台衙门非同一般,咱们寻常门路,只怕……”
“银子!”负责采买的二管事急声道,“打点关节哪样不要银子?老爷这一出事,外头那些铺子田庄的管事,怕是要起异心,账目也得赶紧拢一拢,看看家里现银还有多少,那些古董字画、田产地契,也得早做打算,若是……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变卖起来也需要时日!”
“还有宗族!”一位在谢家伺候了三代的老嬷嬷颤巍巍道,“老奴说句不该说的,那些爷们儿,平日瞧着亲热,如今老爷落了难,他们只怕不是来雪中送炭的!过继的事,怕是又要提上日程,甚至……甚至可能逼得更紧!太太,小姐们,可得早做防备啊!”
这话像一把盐撒在了众人心头的伤口上。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语。宗族逼宫,过继夺产,这才是悬在谢家女眷头上最锋利的一把刀!老爷若真回不来,她们这些没有儿子的妻妾,和几个未嫁或已嫁的女儿,在这偌大的家业面前,便是待宰的羔羊!
吴氏的脸色更白了,攥着佛珠的手抖得厉害。她何尝不知?这才是她最深的恐惧!失去丈夫,再失去家业和立身之本,她和她的女儿们,将何以自处?
“母亲!”一直沉默不语、站在吴氏身后的二女儿,因父亲的事回娘家小住,忽然带着哭腔开口,“父亲定是冤枉的!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不如……不如去求求秦知府?父亲毕竟是他的下属,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三妹妹前些时日不是常去府衙吗?或许……或许能说上话?”
唰地一下,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站在林晚棠身边的谢知微。
有探究,有怀疑,有隐隐的期待,也有不易察觉的妒意和怨怼——若不是她之前日日去府衙招惹眼,谢家或许不会这么早就被推上风口浪尖?又或者,她真与秦大人有几分香火情,此刻便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林晚棠下意识地将女儿往身后挡了挡,脸色发紧。
谢知微却轻轻推开姨娘的手,向前微微半步,迎着那些复杂的目光,神色平静地开口:“二姐姐说笑了。秦大人公正严明,公务繁忙。父亲之事,自有朝廷法度。我等内眷,妄议官事,托请关说,非但无益,恐更添罪责。前些时日送些粗浅点心,不过是感念大人些许照拂,如今大人已有明令,此事不必再提。”
她声音清晰,不卑不亢,既撇清了自己与秦礼安可能存在的“特殊关系”,又堵住了旁人想以此做文章、或者逼迫她再去“求情”的念头,同时点明秦礼安“公正严明”,暗示求情无用,反而可能坏事。
那二小姐被噎了一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还想说什么,却被吴氏一个眼神止住了。
吴氏看着谢知微,眼神复杂。
“那……三丫头,依你看,眼下该如何是好?”吴氏问道。
谢知微垂下眼帘:“母亲是当家主母,如何决断,女儿不敢妄言。只是觉得,几位管事说得在理。当务之急,一是稳住家业,厘清账目,手中留有现银,以备不时之需;二是约束下人,谨言慎行,莫要自乱阵脚,授人以柄;三是……”她顿了顿,“宗族那边,还需母亲出面周旋,态度需得柔韧,既不能一味强硬激起变故,亦不可过于软弱让人得寸进尺。总需拖延些时日,等……等父亲那边有了确切消息再说。”
她的话条理清晰,句句都在点上,却又将最终决断的权力推回给吴氏,给足了她面子。
吴氏听了,混沌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些许。是啊,慌乱无用。家里不能乱,产业不能丢,宗族要应付……这些才是眼前实实在在要面对的。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开始分派任务:令账房先生即刻清点库银和可动用的浮财;令几个得力管事暗中盯紧各处产业,防止有人趁乱中饱私囊或卷款潜逃;令内外管家严厉约束下人,再有妄议主子、传递消息者,立即发卖;又令自己的心腹嬷嬷准备几份厚礼,以备打点关键之处……
一条条命令下去,虽然仍难掩仓促和底气不足,但总算让无头苍蝇般的众人有了些方向,厅内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气氛稍缓。
然而,就在吴氏刚刚布置停当,众人稍稍松了口气之际,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门房惊恐的通报:
“太太!太太!不好了!宗族的几位老爷……带着好多人,闯、闯进来了!说是……说是要立刻开祠堂,议定过继承嗣之事!拦、拦不住啊!”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