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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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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谢知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安静的阴影。

又过了一刻钟,房门敲门声又响起,秦礼安只说道:“进。”

他的长随进来了,看着谢知微居然还在,略显惊讶。于是,上前半步,低声提醒:“大人,这位是谢岗谢县尉家的三小姐。昨日来过府上拜会。”

书房里,时间的流逝仿佛失去了刻度,唯有窗外光线缓慢的偏移,和笔下沙沙不息的书写声,是这方天地里唯一的节奏与证明。秦礼安处理公务时,向来如此。周遭一切,人声、光影、甚至自身的饥渴疲惫,都被一道无形屏障隔绝在外。他的心神全然沉入案牍之中,推敲律法条文,权衡利弊得失,批阅请示汇报,像一台精密而不知疲倦的器械,高效、冷静、心无旁骛。

谢县尉家的……三小姐?

秦礼安笔尖蓦地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突兀的圆点。他因这突如其来的打断而微微蹙眉,思绪从复杂的赋税条款中被强行拉扯出来,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些许茫然的断层。

他下意识地,顺着长随示意的方向,缓缓擡起了头。

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公文边缘,落在书案前方。

然后,只一瞬,他马上移开了眼。

一个穿着樱草色衣裙的少女,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午后偏斜的光线,恰好从她身侧的窗棂透入,给她单薄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虚幻的光晕。她垂着眼,浓密的长睫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弯小小的、不安的阴影。嘴唇抿着,没什么血色,却偏偏在眼角眉梢,洇着一抹桃花瓣尖似的、惊心动魄的薄红。那红,不是胭脂,更像是某种强烈情绪蒸腾后留下的、脆弱易碎的痕迹。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羽睫轻轻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然后,慢慢地,擡起了眼。

那双眼睛……

好熟悉。

秦礼安向来古井无波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极细小的石子。石子太小,激不起明显的浪花,却实实在在让那平滑如镜的水面,漾开了一圈极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太干净了。像山涧深处从未被人迹沾染过的清泉,澄澈见底,却又因为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而显得朦朦胧胧。那水汽,此刻正凝聚成一种清晰可辨的情绪——不是讨好,不是算计,不是畏惧,而是一种纯然的、近乎孩子气的……无辜和委屈。

她就用这样一双湿漉漉的、盛满了无声控诉却又显得毫无攻击力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在问: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让我站这么久?

娇滴滴,美如天仙,却美得毫无侵略性,反而带着一种瓷器般易碎的脆弱感。这种美,与他平日所见的任何女子都不同。宫廷贵女端庄威仪,世家千金骄矜自负,哪怕是最温顺的侍女,眼神里也带着小心翼翼的敬畏或讨巧。而眼前这个……

秦礼安握着紫毫笔的手指,无意识地松了松力道。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宫中内库曾呈上来一批前朝御窑烧制的秘色瓷,釉色温润如春水,薄胎透光,精美绝伦,却被老太监千叮万嘱需轻拿轻放,因其“过于娇气,易碎难养”。他当时不以为意,只觉得器物而已。此刻看着这少女,那“娇气易碎”四个字,竟莫名地浮现在脑海。

她似乎……真的只是来送个饭食?然后,就被他彻底遗忘在这里,像个被丢弃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精美摆设。

一丝极其罕见的、几乎不属于秦礼安的情绪,极快地掠过心头。那情绪太陌生,以至于他一时无法准确命名,只觉得心口某处,似乎被那无辜委屈的眼神,轻轻地、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不痛,却有些异样。

他看着她微微翕动的、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的嘴唇,看着她因长时间站立而略显僵硬的肩颈线条,还有那紧紧攥着袖口、指节都有些发白的纤细手指。

罢了。

“你……”他开口,声音甫一发出,连他自己都微微顿了一下。那惯常的清冷平稳里,似乎掺进了一丝连他都未曾察觉的……滞涩,或者说,是一种不自觉放低的缓和。

“在此站了许久?”他问,语气谈不上温和,却奇异地少了之前那种冰封般的漠然,更像是一种平淡的陈述,甚至……带着一点点极难察觉的、近乎是“询问”的意味。不再是她刚进来时,那全然无视、仿佛她只是一缕空气的状态。

长侍立在角落的长随,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讶异不已。他跟了大人这些年,何曾见过大人用这样的语气,对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是带着明显“意图”接近的女子说话?

谢知微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她眼底那层水汽似乎更浓了些,却强忍着没有汇聚成珠。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后的沙哑:“民女……怕打扰大人公务。”

这句话,配上她此刻的神情,越发显得乖巧可怜,委屈求全。

秦礼安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那丝异样感更明显了。他移开目光,不再直视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转而看向她放在一旁茶几上的、那个朴素的食盒。红漆木盒,毫不起眼。

“东西既已送到,”他的声音恢复了更多的平静,但那份不自觉的缓和似乎并未完全褪去,“便回去吧。日后……不必如此。”

“秦大人,”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轻软几分,许是站久了气息有些不稳,又许是那点强压下去的委屈终究渗了出来,便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弱的哽意,“民女……不便久扰,先行告退了。”

她说着,依礼微微屈膝,准备福身告退。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遍,本该流畅自然,可或许是因为身体僵直太久,又或许是因为心绪波动,那微微低头的姿态,颈项弯出一道脆弱的弧度,配合着她苍白脸色上那抹因强忍情绪而愈发明显的、洇在眼角眉梢的薄红,以及轻轻颤动的、如同蝶翼般的长睫——竟无端生出一种我见犹怜的羸弱美感。

是春日枝头带雨的梨花,颤巍巍的,即将零落;又像是受了极大委屈却不敢言说,只能将万千愁绪都锁在盈盈眼波里,欲语还休。

尤其是她此刻微微抿着的唇,失了血色,更衬得那点薄红眼尾惊心动魄。那樱草色的衣裙本是娇嫩,此刻却仿佛承载不住这份无声的哀戚,连衣料的褶皱都显得格外柔软无助。

秦礼安在她开口的瞬间,笔尖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并未立刻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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