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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指环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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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环

海牙的冬天比北京湿。

萧锦瑟到国际法庭报到那天,北海的风从运河上灌进来,把她大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她站在和平宫门口,仰头看着那栋赭红色的哥特式建筑。尖顶,拱窗,石雕的正义女神像立在门楣上,手里握着天平与剑。她在北京看了二十年的国徽,麦穗和齿轮围着五颗星。现在她要看另一架天平了。

纪准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她的公文包。二十年前在省高院门口,他也这样拎着她的包。那时候包里装的是死刑复核案卷,今天包里装的是国际法判例汇编。包换了无数个,拎包的人没换。

“萧法官。”

“嗯。”

“天平哪里都有。女神哪里都有。但你的手只有一双。”

她把视线从正义女神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海牙的冬雨刚停,空气里还悬着细密的水珠。他的白发被水汽濡湿了,软软地贴在额头上。她伸手把他额前的湿头发拨开,手指停在他的眉骨上。和二十年前在东交民巷槐树下面一样。那时候他的头发刚长回来,绒绒的,软软的,像勐远的茶芽。现在全白了,还是软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但头发的手感没有变。

“纪准。你跟我来海牙,锦瑟科技怎么办?”

“岩温在。”

“他才三十四。”

“我三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在做Jinse-7了。”

他把她的手从眉骨上拿下来,握住了。他的手背上老年斑又多了一块,小指根部的关节微微隆起——是敲了四十多年键盘留下的。锦瑟科技从七个人到七百个人,从Jinse-Law到遍布四十多个国家的辅助审判系统,每一行代码都经过这双手。这双手现在握着她,和二十年前一样稳。

“萧锦瑟。我陪你来海牙,不是牺牲。是我这辈子最后一项工程——陪你走到走不动为止。”

和平宫的走廊很长,拱顶很高,脚步声在彩绘玻璃窗之间回荡。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她穿着国际法庭的黑色法袍,领口露出月白色旗袍的立领——是那件,外婆传给妈妈,妈妈传给她的那件。二十年了,缎面磨出了细密的纹路,领口的兰花花瓣断了一小截,她用同色的丝线补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法袍是新的,旗袍是旧的。天平是新的,手是旧的。路是新的,走路的人是旧的。

她的办公室在三楼,窗户朝东。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运河,能看到骑自行车经过的荷兰女人,能看到更远处北海灰蓝色的水面。她把岩温爷爷的油灯从包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陶土灯盏在海牙的冬光里是温润的赭红色,灯芯是新换的,浸透了茶籽油。她把灯点着,橘黄色的火苗在北海的风里轻轻摇晃。

“阿布。我到海牙了。灯亮着。”

窗外的运河水在风里皱起细密的波纹。一只海鸥从窗台外面飞过,翅膀几乎擦着玻璃。她想起勐远的茶山,想起北京的长安街,想起从东交民巷到中关村的那条路,想起协和医院走廊里的塑料椅子。想起所有她走过、他陪过的路。现在路延伸到了这里。海牙。和平宫。运河边。灯还亮着。

到海牙的第一个除夕,岩温来了。

他带着锦瑟科技欧洲分部的几个年轻人,从阿姆斯特丹坐火车过来。手里拎着竹篮,篮子里是饺子馅和揉好的面团。韭菜鸡蛋的,白菜猪肉的,还有干巴菌的——菌子是岩温爷爷秋天从勐远寄来的,用芭蕉叶裹了三层,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到海牙的时候还带着茶山的土腥气。岩温的鬓角也有白发了。不多,几根,藏在黑发里面,像茶山上下过第一场霜之后还没有化尽的雪。

萧锦瑟看见了,没有说。她只是在他剁饺子馅的时候,把他领口上沾的一根韭菜叶拈掉了。和二十年前在东交民巷槐树下面,拈掉纪准肩膀上那片槐树叶子一样。

“岩温。爷爷身体好吗?”

“好。今年秋茶采得比去年多。他让寨子里的年轻人把茶叶放在网上卖,卖到很远的地方。有一单寄到了芬兰。爷爷说,芬兰在哪里。我说在北边,很冷。他面朝着北边坐了一下午。”

岩温把剁好的饺子馅倒进盆里,纪准把醒好的面团切成剂子。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擀皮一个包。岩温包的饺子还是歪歪扭扭的,收口的地方总有馅透出来。纪准包的还是褶子均匀,边缘薄中间厚,每一只都捏两道褶。萧锦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两个。窗台上的油灯亮着,橘黄色的火苗在北海的夜风里轻轻摇晃。

“纪博士。”岩温把一只歪歪扭扭的饺子放在案板上,“你教了我二十年,我还是包不好。”

“包好了。”

“哪里好了?馅都漏了。”

“漏了也是饺子。你爷爷吃你包的饺子,从来不嫌漏。”

岩温的手在饺子皮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那只漏了馅的饺子拿起来,放在案板最中间的位置。那里是纪准每一次包饺子都会空出来的位置,放包得最好的那一只。

“纪博士。这只给爷爷。以前每年除夕,都是你和姐把第一只饺子留给纪奶奶。今年这只给爷爷。”

萧锦瑟走过去,把那只歪歪扭扭的饺子接过来,放在一只白色的小碟子里。碟子是纪准从上海带回来的,母亲用过的。二十多年了,碟沿磕了一个很小的缺口,他用白漆补过。她把碟子放在窗台上,和油灯并排着。灯,饺子,勐远的茶山和上海的栀子花,北京的长安街和海牙的运河。所有的路都在这扇窗户前面汇合了。

“阿布。岩温包的饺子。你孙子包的。”

窗外的北海在夜色里灰蓝灰蓝的。远处有烟花升起来——海牙的中国城也在过年。橘黄色的光点升上半空,炸开,落下,映在运河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岩温爷爷的油灯在窗台上亮着,火苗很小,但烟花的光没有盖住它。

在海牙的第三年,萧锦瑟主审了国际法庭第一起AI战争罪案件。

被告不是人,是一个算法。一个被用于武装冲突中目标识别的AI系统,错误地将平民聚居区标记为军事目标。判决书是用英文写的,三万多字,她写了整整四个月。纪准作为技术顾问参与了全程。他把那个AI系统的源代码一行一行地拆开,找出那个导致错误的逻辑漏洞——是一个被污染的训练数据,一张被错误标注的卫星照片。照片里,一个孩子抱着一只羊,站在土坯房前面。算法把孩子和羊识别为“战斗人员与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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