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华年 (1/5)
华年
婚礼定在五月。
不是萧锦瑟选的,也不是纪准选的。是岩温爷爷选的。老人让岩法官打电话来,说傣历五月,雨落茶山,万物生长,是好日子。萧锦瑟在电话这头听着岩法官转述,老人沙哑的傣语从一千座山的那边传过来,像茶山上的溪水漫过石头。她说好。就五月。
婚礼的地点击在东交民巷。不是酒店,不是教堂,是他们走了无数遍的那条胡同。胡同里的槐树在五月已经绿透了,密密地铺开,把阳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金,落在青石板路面上。纪准说在这里,她问为什么。他说,因为这条路是起点——从省高院门口的路灯下面,到最高法门口的台阶,到中关村公寓的厨房,到西山脚下的停车场,到协和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所有的路都是从胡同口那盏路灯下面开始的。
萧锦瑟站在胡同口,槐树的影子落在她肩膀上。她想起第一次带他来这里,是四年前的春天,他刚从美国回来,她刚从省城遴选到最高法。她指给他看那棵槐树,说这棵树认识她,知道她几点下班,几点回来,什么时候在树下站着发过呆,什么时候蹲在路边哭过。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会在四年后娶她,不知道他会把婚礼放在这棵槐树下面,不知道岩温会从勐远带来爷爷的春茶,不知道周法官会穿上那件压在箱底二十年的中山装。
现在她知道了。
婚礼的前一天晚上,萧锦瑟住在宿舍。不是中关村的公寓,是东交民巷那间老式六层楼的宿舍,她刚到北京时住的那间。窗台上的绿萝还在,是从省城带来的那盆。藤蔓从窗台垂到书桌上,又从书桌垂到地板上,长长短短的,像几道绿色的河流。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是明天要穿的嫁衣。
不是婚纱,是她自己选的。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滚着极细的银边,领口绣着一小朵兰花。她妈从省城寄来的,包裹里夹着一张纸条:闺女,这件旗袍是你外婆结婚时穿的。你外婆传给我,我没舍得穿。现在给你。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她妈这个人,一辈子没念过多少书,但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
她把旗袍举起来,月白色的缎面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领口那朵兰花是手工绣的,花瓣的边缘有一点点不平整,是外婆当年的手艺,不如机器均匀,但每一针都是活的。她把脸埋进缎面里。缎子是凉的,滑的,有樟木箱子的气味——是省城老家的气味,是她妈每年夏天翻箱倒柜晒衣服时的气味,是从她二十岁离开家那天起就很少闻到,但从来没有忘记的气味。
手机震了一下。纪准发来的。
“睡了吗。”
“没有。”
“我在你楼下。”
她把旗袍放下,走到窗边。窗外的槐树下面,他站在路灯的光里。五月的夜风把他的衬衫吹得微微鼓起来,他仰着头,看着她亮着灯的窗户。和四年前一样,和第一天他送她回宿舍时一样。那时候他站在同一个位置,仰着头,看着同一扇窗户。那时候她站在窗帘后面,从缝隙里偷偷看他。她以为他不知道。
“纪准。你那时候知道我站在窗帘后面吗。”
他的消息回得很快。
“知道。”
“你怎么知道?”
“窗帘在动。”
萧锦瑟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五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她看着楼下的他,他站在槐树的影子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她能看见他嘴角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上扬。
“纪准。明天就结婚了。你紧张吗。”
“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明天太好看。”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照着她睡衣领口上那朵外婆绣的兰花。
“上来。”
“什么?”
“上来。今晚不让你一个人。”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他的脚步声从一楼传到二楼,从二楼传到三楼。她在门口等他,门开着一条缝,光从缝隙里漏出去,落在走廊的水泥地上。他的影子先到了,然后是他。他站在门口,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一样东西。一个保温袋。
“韭菜鸡蛋的。”
“这么晚了还包饺子?”
“下午包的。知道你今晚一个人。”
她把保温袋接过来。饺子还温着,韭菜鸡蛋的香气从保温盒的缝隙里渗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只有她身后屋里的台灯光照出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纪准。明天之后,你就是我丈夫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