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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山海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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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

云南边陲的小镇,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勐远。第一个字读“猛”,第二个字读“远”。萧锦瑟在飞机上翻地图的时候,用指尖在那个小小的圆点上按了一下。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地方,嵌在滇西南群山的褶皱里,像一颗被遗忘在绿丝绒上的珠子。从昆明转机到景洪,再从景洪坐四个小时的中巴,沿着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地往山里绕。每绕一圈,信号就弱一分。她给纪准发的微信,从“进山了”变成“信号不太好”,再变成绿色的消息框旁边一个不停转圈的小圆圈,转了很久,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她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窗外的山越来越深了。

那些山和北方的山不一样。北方的山是骨头,裸露的岩石和苍黄的土坡,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这里的山是绿色的海,一层叠一层,从车窗外面一直铺到天际线,铺到眼睛装不下的地方。橡胶树一棵挨着一棵,树干上挂着白色的胶杯,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碗。偶尔山坳里闪出一小片稻田,水光粼粼的,有农人弯着腰在插秧。萧锦瑟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看着那些弯下去的脊背。

她想起案卷里那张照片。被告人的母亲,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蓝色的布衫,袖口磨破了。她站在派出所门口,手里攥着儿子的照片。那张照片是黑白的,一寸照,边角已经磨圆了。照片里的男人三十七岁,国字脸,浓眉毛,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凶狠,比凶狠更让她难受——是茫然。像一个走丢了很多年的人,已经不记得回家的路了。

中巴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下来。司机用方言喊了一声什么,她没有听懂。车上的人都开始往下走,她跟着下了车。路边的站牌是一根歪歪斜斜的铁杆,上面挂着一块被太阳晒褪色的牌子,写着“勐远”两个字。她站在那块牌子下面,四周都是山。绿的,深的,安静的。那种安静不是北京胡同里深夜的安静,是另一种——是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和树叶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是耳朵需要重新适应才能听见的那种安静。

来接她的是县法院的一个年轻法官,姓岩,傣族人。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齿。他开着一辆很旧的桑塔纳,副驾驶的窗户摇不下来,用一根木棍撑着的。

“萧法官,路上辛苦了。”他的普通话带着很重的口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不辛苦。”

“我们这里路不好走。北京来的领导,每次都说辛苦。”

“我不是领导。”萧锦瑟把行李放进后座,“我是来办案子的。”

岩法官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桑塔纳发动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然后沿着一条更窄的路往山的更深处开去。路是砂石路,车轮碾过去扬起一片黄尘。两边的橡胶林越来越密,树冠把天空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座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那个孩子在县看守所。”岩法官一边开车一边说,“十六岁。个子很高,但一看就是个孩子。”

“他家里人呢?”

“母亲在他六岁那年跑了。父亲常年在外打工,后来染上了毒瘾。他被抓的时候,身上搜出了两百克□□。”

两百克。萧锦瑟在法律文书里无数次写下过这个数字。但在北京写,和在这里听,是两个重量。

“他父亲呢?”

“去年死的。吸毒过量,死在边境线那边的林子里。找到的时候已经好几天了。”

车窗外面,橡胶林一片一片地往后退。白色的胶浆从树干的割口上慢慢渗出来,一滴一滴落进胶杯里。萧锦瑟看着那些胶杯,忽然想起纪准办公室里的咖啡机。也是白色的杯子,也是一滴一滴地落满。

“他知道他父亲死了吗?”她问。

“知道。”岩法官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我告诉他的。他听完没有哭,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铐。看了很久。”

桑塔纳在一个弯道处减了速。路边的橡胶林忽然断开,露出一小片山坡。山坡上种着茶树,矮矮的,一垄一垄的,像绿色的台阶从山腰一直铺到谷底。几个傣族女人在茶园里采茶,头上裹着鲜艳的头巾,远远看去像几朵开在绿海里的花。

“勐远”的意思,岩法官告诉她,在傣语里是“远方的平地”。“这里山太多了,平地是金子。所以祖祖辈辈都给这个地方起名叫‘远方的平地’,是盼着有一天能走出去。”

萧锦瑟把手伸出车窗外面。山风从指缝间穿过,凉的,带着茶叶和橡胶混合的草木气息。她把手指收拢,什么都没有抓住。

看守所在县城边上一座小山的半山腰。白色的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很长的吱呀声。岩法官跟看守交接了一下,一个年轻的管教带着她穿过一道铁门,又穿过一道铁门。每一道门打开又关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某种沉重的、不可逆的钟声。管教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萧法官,他就在里面。”

“他叫什么名字?”

“岩温。”管教说,“傣族人。名字是他爷爷取的,‘温’在傣语里是‘福气’的意思。”

福气。

萧锦瑟推开那扇门。

讯问室很小,四面白墙,一张铁桌,两把椅子。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窗户很高,高到坐在椅子上的人看不见外面,只能看见一小块被铁栏杆切成一条一条的天空。

他坐在铁桌那边。和岩法官说的一样,个子很高,但一看就是个孩子。肩膀还没有长开,骨架撑着宽大的看守所马甲,像一根竹竿挑着一面旗。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青的头皮。听到门响,他擡起头。

他的眼睛让她停了一下。

那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眼睛。不是被告人的躲闪,不是杀人者的凶戾,不是她经手过的任何一起案件里坐在铁桌对面的那些眼睛。那是一双还没有完全变成大人的眼睛。里面还有十六岁的东西,有勐远的山和橡胶林,有死去的父亲和跑掉的母亲,有他爷爷给他起的名字——福气。但那一切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像茶山上突然漫起来的雾,把所有的颜色都染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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