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海上七日 (1/2)
海上七日
名为“智能之光”号的帆船,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无声息地驶离了黑水湾,如同一条融入深海的游鱼,滑入了浩瀚无垠的印度洋。
沈昭和哑姑被限制在那间狭小而整洁的舱室里。舷窗被厚重的木板从外面封住,只留下几道缝隙透气。门从外面锁着,只有送饭和必要的清洁时,才会由那个叫哈桑的年轻水手打开。她们的食物是简单的烤饼、鱼干和清水,分量足够,味道寡淡。每天会有固定的时间,哈桑会带来一小罐清水和干净的布,让沈昭为哑姑清洗、更换腿上的伤药。
守灯人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将她们接上船,就是他唯一的任务。
这种与世隔绝、前途未卜的囚禁(或者说保护?)生活,对沈昭和哑姑来说,是一种全新的、更加煎熬的考验。没有迫在眉睫的追兵,没有饥寒交迫的威胁,但那种无形的、来自未知和“甄别”的压力,却比任何明刀明枪都更让人窒息。
哑姑的腿伤在沈昭的精心照料和相对稳定的环境下,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伤口开始长出粉嫩的新肉,虽然还不能用力,但疼痛大为减轻,脸色也红润了些。但她的眼神,却一天比一天更加沉默,灰褐色的瞳孔深处,常常流露出一种沈昭看不懂的、混合了沉思、痛苦和一丝决绝的复杂情绪。她大部分时间都靠坐在床上,望着被封死的舷窗缝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她从不离身的砍刀木柄,仿佛在回忆,又在筹划着什么。
沈昭则利用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时间,开始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系统性地整理她们目前掌握的所有关于“饵”、符号和那个神秘计划的信息。她用炭笔(从哈桑送饭的托盘角落里偷偷藏下的)在舱壁上不起眼的角落,用只有她和哑姑能看懂的简略符号和图形,记录下关键点:从月港的爆炸货物、林海生的海图、阿虎和王师傅的遗言,到荒岛的膏体与符号、周砚的药房与“饵”的展示,再到守灯人提到的“污染”、“失落智能”和“洁净之火”。她试图在这些看似散乱的碎片中,找出隐藏的逻辑和关联。
第二件事,是学习。哈桑每天送饭时,偶尔会停留片刻,用生硬的汉语和她们简单交谈几句。沈昭抓住一切机会,向他学习基础的阿拉伯语词汇和船上常用语。哈桑起初有些惊讶,但看到沈昭学得认真,态度也渐渐和缓,甚至会多教几个词,或者指着船舱里的东西告诉她名称。沈昭知道,语言是了解这个神秘“伊本·西那学院”和西洋世界的第一步。
通过哈桑零星的叙述和守灯人偶尔通过门缝投来的审视目光,沈昭对这个“智能之光”号和它代表的力量,有了模糊的认识。
这艘船隶属于一个名为“智能之灯”的跨文化学者与行者团体,其内核是位于古里、以大医学家伊本·西那命名的“伊本·西那学院”。这个团体并非单纯的学术机构,更像是一个兼具研究、传承、以及某种“净化”或“守护”使命的秘密结社。他们游走于东西方之间,搜集、保存、研究古代智能,同时也警惕并对抗着某些“污染”知识(显然包括“饵”和那些符号所代表的力量)的扩散。守灯人是其中资深成员,负责在特定航线和区域“巡弋”,寻找“被污染者”或“具有潜质的洁净者”。
而她们,沈昭和哑姑,显然被守灯人归入了“被污染但具有潜质”的范畴。所以,她们没有被像处理“污染源”一样直接“净化”(消灭?),而是被带上了船,准备送往学院接受“甄别”。这“甄别”将决定她们的命运——是被接纳、被“净化”后成为“洁净者”,还是被判定为无可救药的“污染体”而被处理掉。
这是一个比落入周砚或黑水湾私船手中,更加理性、却也更加冷酷无情的“审判”。
航行的第四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午后,海上起了风浪。船体开始剧烈颠簸,即使在这相对平稳的舱室里,也能听到外面狂风呼啸、巨浪拍打船身的骇人声响。沈昭和哑姑被颠得东倒西歪,胃里翻江倒海。
就在她们强忍不适时,舱门突然被从外面猛地拉开。哈桑神色凝重地站在门口,用急促的阿拉伯语对她们喊了几句,见她们不懂,又换成生硬的汉语:“风浪!危险!抓住固定物!别出来!”
说完,他就要关门。但就在这时,一个更高的浪头打来,船体猛地向一侧倾斜!哈桑猝不及防,脚下一滑,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闷哼一声,手里的一个木托盘脱手飞出,上面的一个陶碗径直朝着靠门坐着的哑姑脸上砸去!
哑姑反应极快,侧头避过,陶碗砸在身后的舱壁上,粉碎。但碎裂的瓷片还是在她脸颊上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血珠。
而哈桑也因为这剧烈的撞击,一时竟没能立刻爬起来,脸色痛苦地捂住了后腰。
船体依旧在疯狂摇晃。沈昭顾不上脸颊渗血的哑姑,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扶住门框,对哈桑喊道:“你没事吧?”
哈桑咬着牙摇了摇头,试图站起来,但腰部的剧痛让他又跌坐回去。外面的风浪声更加骇人,隐约能听到其他水手惊慌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
“我懂些医术!让我看看你的伤!”沈昭急道。她知道,在这种风暴中,每一个能行动的水手都至关重要。
哈桑犹豫了一下,但腰间的剧痛和外面的混乱让他最终点了点头。
沈昭让他慢慢挪进舱室,靠墙坐下。她小心地掀开他后腰的衣服,只见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淤血,中间甚至有些变形,很可能伤到了筋骨。
“骨头可能错位了,必须立刻正骨固定,否则会更严重!”沈昭沉声道。她虽然不精于骨科,但基本的正骨手法还是跟回春堂的老大夫学过。
“你能行?”哈桑疼得冷汗直流,怀疑地看着她。
“相信我。”沈昭目光坚定。她让哑姑帮忙按住哈桑的肩膀,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前世所学的正骨技巧和人体结构,双手在他腰部仔细摸索、按压,判断错位的方向和程度。
船体又是一个剧烈的颠簸,沈昭差点摔倒,但她死死稳住下盘,全神贯注。找准位置后,她低喝一声:“忍住!”双手猛地发力一推一送!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
哈桑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但随即,他感觉到腰间的剧痛骤然减轻了大半,虽然依旧酸麻无力,但至少不再有那种骨头错位的尖锐痛楚了。
沈昭迅速用舱室里能找到的干净布条和两块硬木板,为哈桑的腰部做了个简易的固定。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水。
哈桑尝试着慢慢活动了一下,脸上露出惊异和感激的神色。“谢谢……你,医术,很好。”他用汉语艰难地说道。
就在这时,外面的风浪似乎小了一些。一个身影出现在舱门口,是守灯人。
他依旧披着那件灰布长衫,斗笠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舱内——脸颊带血、神色警惕的哑姑,正在为哈桑做最后包扎固定、脸色苍白的沈昭,以及虽然受伤但明显得到妥善处理的哈桑。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沈昭身上,停留了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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