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抉择 (1/2)
抉择
茶汤已冷,香气散尽,只在杯底留下一点黯淡的琥珀色残痕。水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池水被风吹起的、细微的涟漪声,一下下,敲在沈昭死寂的心湖上,却激不起半点波澜。
周砚的话,如同淬了毒的冰锥,一字一句,钉死了她所有的退路。合作,或毁灭。没有中间地带,没有侥幸可言。
沈昭坐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但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看着周砚那双深不见底、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看似温文、实则冷酷的面容,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苏州深闺中被安排的婚事,月港码头潮湿腥咸的空气,林海生爽朗的笑容与最终的托付,阿虎死前的恐惧与怨恨,王师傅背上的累累伤痕与绝望的眼神,哑姑那双灰褐色瞳孔中深埋的血泪与刻骨仇恨,荒岛岩洞中甜腻诡异的膏体和腐朽的骸骨,还有那半张染血的皮质海图,和那枚沉入冰冷深海的、沉重的“玄”字令牌……
她一路挣扎,从深闺逃到大海,从死亡边缘爬回人间,难道最终,只是为了将自己卖给另一个更强大、更邪恶的魔鬼,成为他们那血腥阴谋中的一颗棋子、一味“饵料”?
不。绝不。
可是,拒绝的代价呢?她和哑姑立刻会死。王师傅会死。所有她们追寻的真相,她们背负的过往,都将随着她们的死亡,彻底湮灭。而周砚,蓝旗帮,以及他们背后那庞大的阴影,将继续在这片大海上,编织着那张吞噬无数生命的巨网。
她不怕死。从跳下花轿、剪短头发、登上那艘未知航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她不能连累哑姑,不能辜负林海生那模糊的托付,更不能让哑姑家人的血仇,让月港、荒岛上那些枉死的冤魂,永远得不到昭雪。
她需要时间。需要机会。哪怕只是一线渺茫的生机。
“公子的‘赏识’,小的……受宠若惊。”沈昭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只是,小的不过一介流亡女子,医术粗浅,见识鄙陋,实不知有何‘价值’,能入公子法眼,更遑论参与公子所说的……‘大计’。”
她以退为进,既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摆出卑微迷惑的姿态,试图降低周砚的戒心,也为自己争取一丝喘息和观察的余地。
周砚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料到她在身份被彻底揭穿、威胁赤裸裸摆在面前时,还能保持如此镇定,甚至试图周旋。这份心性,确实远超寻常女子,甚至许多男子。
“价值,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周砚的语气缓了缓,身体向后靠去,手指再次轻轻敲击着紫砂壶,“我说你有,你便有。至于医术、见识,都可以学。那些‘仙文’,那些‘饵’的制法,乃至这南洋、西洋的风物人情,海路航道,只要你肯学,我都可以教你。比你独自在海上漂泊,在码头与那些苦力、海寇挣扎求生,要强上千百倍。”
他开始画饼,描绘一幅看似光明的未来图景——知识,力量,庇护,甚至可能触摸到那惊天秘密的内核。这对于一个“流亡女子”来说,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
“至于你的同伴,那个哑巴,”周砚话锋一转,提到了哑姑,目光锐利地观察着沈昭的反应,“他(她)对你很重要,是吗?我可以让他(她)也留下,给你做个伴,打打下手。只要他(她)安分守己,我也可以保他(她)平安。”
他用哑姑作为筹码,既是安抚,也是进一步的胁迫——答应合作,哑姑可活;拒绝,哑姑必死无疑。
沈昭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周砚果然拿捏住了她的软肋。哑姑不仅是她的同伴,更是她现在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生死与共的人。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哑姑出事。
“公子……为何如此笃定,小的就一定能学会那些?又为何……一定要选小的?”沈昭擡起头,目光直视周砚,试图从他眼中看出更深的目的。仅仅是“有潜质”?还是有其他她不知道的原因?
周砚与她对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很聪明,也很谨慎。这很好。至于为何选你……或许是因为,在月港那场‘考验’中,你是极少数活下来的、且身上没有明显‘标记’的人。或许是因为,王海在那种情况下,依然下意识地对你有几分信任。也或许……只是因为,我觉得你‘合适’。”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莫测:“这个计划,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有的人是‘饵’,有的人是‘鱼’,有的人是‘渔夫’,也有的人……是编织这张网的人。你,沈昭,我觉得你有潜力,成为后者,而不是前者。”
成为编织巨网的人?而不是饵或鱼?周砚这是在许诺给她更高的地位和权力?还是在用更诱人的陷阱,引她深入?
沈昭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动摇和思索。她知道,自己必须表现出被说动的迹象,才能暂时稳住周砚,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此事……关系重大,小的需要时间……想一想。”沈昭垂下眼帘,声音带着犹豫,“而且,哑姑他……我也需要和他商量。”
“可以。”周砚出乎意料地爽快,似乎并不急于立刻得到答复,“我给你一天时间。明日此时,给我答复。这一天里,你可以在这别院里自由走动,也可以去见哑姑。但是……”
他语气转冷,目光如冰:“不要试图耍花样,不要试图传递任何消息出去,更不要……想着逃跑。这别院,这马六甲,甚至这南洋,没有我的允许,你们无处可去。静室里那个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这是在警告,也是宣示主权。
“小的明白。”沈昭低声应道。
“好了,你去吧。”周砚挥挥手,重新拿起那杯冷茶,仿佛刚才那场关乎生死和灵魂的谈判,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闲聊。
沈昭起身,提起药箱,对着周砚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出了水榭。
脚步踏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阳光重新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那两个蓝旗帮守卫依旧像门神一样守在外面,看到她出来,目光不善地扫了她几眼。
福伯如同幽灵般再次出现,对她微微躬身:“沈姑娘,请随老奴来,您的厢房已另行安排。”
沈姑娘。称呼变了。从“小沈郎中”变成了“沈姑娘”。这意味着,从此刻起,她在周砚面前,不再有任何伪装。她只是沈昭,一个被剥去所有保护色、赤裸裸暴露在猎食者目光下的、待价而沽的“商品”,或者“合作者”。
她跟着福伯,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后院另一处更加僻静、但也更加精致的独立小院。院子虽小,却花木扶疏,房间宽敞明亮,家具用具一应俱全,甚至还有独立的净房。比起之前那个简陋的厢房,好了不知多少。
显然,这是给“合作者”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