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偶遇 (1/2)
护国寺的钟声将嵇青从回忆里拽回。
她睁开眼,手里还攥着那支断簪。指尖用力过度,断口的木茬刺进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感觉不到疼。
远处传来清朗的说话声,正与人论诗。
“……‘疏影横斜水清浅’固然妙,但总觉太寂。不若‘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气象更阔。”
是赋止的声音。
嵇青浑身一震,下意识将断簪收回袖中,迅速整理好帷帽的薄纱。她悄然隐在一株老梅后,从枝桠缝隙望去。
不远处有座六角石亭,匾额题着“觅春”二字,笔法遒劲,是前朝某位大学士的手笔。亭中坐着两人。赋止依旧是那身利落的男相打扮。她执杯的手很稳,侧脸在梅影里显得清瘦而专注。
对座的老僧须眉皆白,披着灰布袈裟,面容慈和,正是护国寺住持云岑禅师。
“施主好气魄。”云岑含笑,声音温厚如古钟,“只是这‘散作乾坤万里春’,非得有吞吐天地的胸怀不可。老衲看来,施主心中有块垒,眉间有郁结,怕是这‘万里春’,尚隔着一层冰。”
赋止微怔,随即苦笑。
“禅师法眼如炬。晚辈近来读史,每至兴衰更替处,总觉胸臆难平。眼见江河日下,却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哦?”云岑拨动念珠,“施主读的是哪一段?”
“晚唐,武宗朝。”赋止放下茶杯,声音沉了些,像是压在心底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武宗李炎,当年也曾锐意中兴,裁汰冗官,禁毁佛寺,整顿漕运……史书说他‘沉毅有断,喜愠不形于色’,是个能做事的君主。”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亭外梅林,“可惜天不假年,会昌六年,武宗因服食丹药中毒身亡,年仅三十三岁。他那些改革,大多人亡政息。继位的宣宗虽称‘小太宗’,却已无力扭转颓势。晚唐的气数,其实在武宗死时,就已经定了。”
云岑静静听着,手指一颗颗拨过念珠。
“施主这是将家国兴衰,系于一人之寿数了。”
“难道不是?”赋止抬眼,眸中有火光跳动,“良法需良人推行,良人需天命庇佑。否则纵有千般谋划,到头来也不过是‘忽然一夜清香发’——绚烂一瞬,转瞬成空。就像这满园梅花,开时轰轰烈烈,一阵风雪过后,零落成泥,谁还记得它们曾香过?”
梅枝后,嵇青心中震动。
她想起在魏恩书房偷看过的密报——不是故意偷看,是魏恩有时会把她带在身边,让她磨墨、整理文书。那些奏章里,有不少是户部递上来的,言及漕运淤塞、屯田荒废、边饷拖欠,字字泣血。可大多被司礼监留中不发,朱批上只有冷冰冰的“知道了”三个字。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义父,这些事……不该处置吗?”
魏恩正在练字,头也不抬:“处置?怎么处置?动一处就牵扯十处,动一人就得罪一片。这朝堂啊,就像一张蛛网,你碰一根丝,整张网都跟着颤。不如不动,维持着表面的太平,大家相安无事。”
赋止说的“江河日下”,不是空谈,是她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痼疾。而她心中的“块垒”,是想改而不能改、欲为而不得为的郁结。
正思量间,忽听赋止道:
“禅师,若有一人,明知前路艰险,明知事未必成,甚至可能招致杀身之祸……还该不该去做?”
这话问得突兀,也问得锋利。
云岑沉默良久。
亭外的风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积雪,扑在石阶上沙沙作响。几片梅花被风裹挟着飘进亭中,落在赋止肩头,她浑然不觉,只是定定看着老僧。
“老衲只问施主一句。”云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不做,后回首,可会悔?”
赋止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手扶栏杆,望向满园梅花。风吹动她的氅衣下摆,鸦青色的料子在风里翻卷,像欲飞的鸟翼。肩头的梅花被抖落,飘然坠地,混入泥土。
“会。”她轻声道,语气却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会悔。悔今日之怯懦,悔他日之无能,悔这一腔热血,终究冷在了胸膛里。”
云岑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水面漾开的涟漪,却有种洞彻世事的悲悯。
“那便去做。”老僧合十,“佛家讲因果,儒家讲义命。但行善因,莫问前程;但尽义理,莫问祸福。施主既选了这条路,就该知道,风雪从来是伴梅而生的——没有彻骨寒,哪来扑鼻香?”
赋止转过身,面向云岑,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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