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1/2）

第21章

徐泽的皮外伤不少，有些锋利的松针扎进肉里。沈曼弯着腰，一寸一寸仔细检查，又细心地一根一根挑出。几处总留血的地方，她熟练地将多余的裙摆撕成长长的布条。洗好了，搭在树枝上，等待风将它们晾干，用来包扎。

“可惜了你的裙子。”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沈曼。

“你再给我买一条。”她没有在意他的话，只顾着思考如何才能将伤口包扎好，手下不停。

“好。”

沈曼闻声擡起头，看着他允诺般的神情，嘁了一声，不以为然，继续低头轻轻擦拭伤口流血的地方。

“你刚刚还说替我还债呢。”

“是。”他一秒都没有犹豫，声音坚定而有力量。

风将那些白色的布条吹得飘扬，颜色已经淡得看不出原本的淡紫色。它们摇晃起来，像祈福的带子。

沈曼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下，但她不敢擡头，因为她知道，他一定在看她。

沈曼敢从悬崖跳下来，却不敢此刻仰起头。她不怕死，不怕杀人犯，她自己也不明白现在到底在怕什么。

临近晚上，两个人都迷迷糊糊地躺在车里。徐泽躺在后座，盖着薄薄的毯子，胳膊被包得既舒服又妥帖，沈曼则在前座闭目养神。

车窗被火红的枫叶遮挡了一半，在下午的最后时光，夕阳穿透薄薄的叶片，照进来浅红色般温暖柔和的光。尽管车内很暗，肚子很空，未来一片空白，但此时此刻，徐泽却觉得无比珍贵。

他想伸出手，够一够那细腻温和的光束，妄想留住时间。但他没有，他放弃支使自己疼痛的胳膊，反而将目光落在了沈曼搭在座椅外侧的左手。此时，她的手背被窗外的夕阳照出一小块浅白色光斑，椭圆形的，极其可爱。在那块明亮光芒上方的空气中，甚至还漂浮着细小而闪耀的灰尘。

忽然，他有些难过，或许以后再也没有比现在更为美好的事了。

身上的血流消除了麻木，徐泽的伤口才开始随着心跳一阵一阵地疼。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一阵钻心的疼痛立刻从指尖蔓延到全身。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被巨大的疼痛吓了一跳，眼神却立刻看向沈曼的方向。见她没有动静，脖子后的肌肉放松下来，这才放心地重新看回车顶。那是灰白的颜色，还略带有脏污的点点痕迹。他的手小心地放好，控制着自己不乱动，也不发出声音。

可是，寂静的环境又让他开始惊恐，他惊恐于自己在山顶对沈曼说的话。在刚刚包扎时，他对她说了怎样冒昧的话啊！原话是怎么说的？这个字是这样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吗？末尾的语调是正常的吗？他有没有太居高临下了？徐泽皱眉，想挠一挠头顶，拽一拽自己头发，帮助回忆并斟酌自己的一句一顿，可是他不能，只能在心底无声地笑话自己。

他现在甚至还想到，如果自己的积蓄不够，妹妹的保险金也可以用上。他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想拿自己的积蓄给她还债吗？那些自己早已说出口的话语，不久前毫不犹豫的承诺，竟全部都是自己的真心。

他仰面躺在车里，在静谧又狭小的空间里，干巴巴地眨眼，为自己的想法感到震惊。那些他从不敢花的钱，那些他从来没有动过心思的妹妹的东西，竟然能够为了她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更令他不可思议的是，即使是现在，头脑冷静的他，也丝毫没有后悔过自己曾说出了那些话。

他背叛了自己的亲人？没有，他敢肯定地说没有。如果他妹妹还在世，一定会做出与他一样的决定。他的心渐渐平息，激动的情绪被时间安顿下来。

在浅黄色的月光下，车窗外的松林与枫树变得格外安静温婉。

他想通了很多东西，比如为什么沈曼明明善良正直，却做着那样的工作。他的想法从一开始看不起沈曼，变得看不起自己，他唾弃那个肤浅的自己。心里酸涩得使他皱眉，好像只要再晚几秒钟去表达自己的歉意，都会使他懊悔万分，半生不得安宁。

他听见了沈曼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她就在那，一个带有温度的人，在他眼前。他掂量着自己的语言，在脑子里过了几百遍，发现没什么比真诚更好的技巧。

“对不起……”

“你说什么？”沈曼从迷迷糊糊中苏醒，确定听到的是他的声音后，立刻睁眼，从前座转过身，胸口贴着靠背，以此离他近些。

“我很抱歉。”

“抱歉什么？”沈曼的困意瞬间消散，她抓着座椅上的尼龙布，借以支撑自己的身体。

“我很抱歉，一开始那样认为你。”徐泽侧着身，微微仰头看她。

沈曼一下就明白了，换了个姿势，将下巴放在头枕边上。

“这没什么的。”

“我还以为你说的是别的。”她继续说道。

“你有什么愿望吗？”徐泽望着她，她睡眼惺忪，头发乱乱的，几缕贴在她的侧脸，另一边脸上还有几道红红的印子，他觉得更加抱歉了。

她几乎立刻想到了那个荒废的庙中发烧的自己。

沈曼摇摇头，然后将头转过去，坐回座椅上。她撒谎了，她现在有些害怕。徐泽如果真的并非善类，那么她希望报应能晚点再灵验，起码不要应验在她眼前。如果他是好人……

“沈曼。”他在身后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