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新天新地 (1/4)
新天新地
身后传来慢慢的脚步声,祝觉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人并排站着,正在西沉的太阳已经落到海平面附近,光从云层下面射出来,把整片海面烧成暗金色,把人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沙滩上,投在防波堤上,投在那块被风扯变形了的布上。
布上的字被拉得更长了,但还能认出——
“欢迎回家。”
像两条轨道在终点交汇,共用最后一段弧线。
———
文明重构院的门廊是用倒塌的建筑废料重建的。钢梁上还留着被高温灼烧过的痕迹,混凝土表面嵌着碎玻璃和砖砾;日光穿过时会在台阶上投出细碎又不均匀的亮斑,打磨与抛光没有把废墟的痕迹抹去再覆盖一层崭新的壳。设计者说,留着这些,走进来的人就知道:从这里长出来的东西,是从哪里经过的。
祝觉明每天清晨六点经过门廊。他的办公室在顶层走廊尽头,正对着漂亮的天空;春明市郊外的丘陵上只剩一片灰绿色的叶子,密密地铺着,像一床洗了很多遍的旧棉被。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块数据板,一块是全球幸存者聚居点的实时数据,关于人口、物资、通信流量、纠纷发生率;一块是他自己的模型界面,空白的,等他输入第一组参数。第三块屏幕朝下扣着,从来没有打开过;他还是把在逃生舱里就开始写的方案带了回来,虽然第十七版被驳回之后、他再没有提交过任何一版。
现在他有了一个朝南的房间,一张足够大的桌子,和一块空白的屏幕。
现在他可以构思答案了,却觉得思想一片空白。
他实在不想仓促匆忙的就草草完结这个故事,总觉得高开低走不尽人意;他知道,他明白,他晓得自己总是这样后劲不足,明明他想的是大火收汁。
所以,下一次,等他把方案都写好,再提交吧。
日光探进窗户,从桌角移到中央、又移出去;他坐了一整个上午,一个字都没有输入。
他们回归后作为火种原型,入驻由全球幸存者共同决议成立的文明重构院,成为领袖;
祝觉明负责设计基于协同而非控制的新社会架构模型、怀从咎则深入各个重建社区,以其独特的感染力化解纷争,点燃希望。
怀从咎是在第七天离开春明市的。他骑一辆用废墟里翻出的零件拼装的越野摩托,后座绑着一个里面装了毯子、口粮,和工具的帆布袋,祝觉明在出发前一晚又给他塞了个很旧的便携式通信器。这玩意屏幕上有两道细长的裂痕,唯有收发功能尚且完好;祝觉明没有说“每天汇报”,也没有说“注意安全”,仿佛随便他带不带;但他还是把通信器放进帆布袋里拉好拉链,果真揣着一起上路。
祝觉明对现在喘不了一口气的发展不满意,他知道。
一切都太赶了,在繁忙的生活里,什么都来不及。
他站在门廊下,正在升起的太阳已经从暴烈的审判者的姿态里恢复过来,变成一颗普通的正在燃烧的恒星;光落在他肩上,拼装摩托生锈的车把宛如烈火熊熊、他跨上车发动引擎,排气筒喷出一股混着机油和燃烧不完全的汽油的青烟。
他没有回头。
祝觉明站在窗后看着摩托沿着废墟间清出的道路往南走,从突兀的杵在自己眼前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被灰尘吞没的灰点。
怀从咎在第八天下午到达第一个聚居点。三十几个人,住在一座倒塌的商场里;他们在二层清理出几间完整的铺位,用商场的货架搭了临时床铺,用防火卷帘门挡住北风。怀从咎把摩托停在商场门口,引擎还没熄火,就有人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探出头来;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了,左胳膊吊着灰白色的绷带,边缘已经起了毛球。
他把卷帘门推上去,铁皮与轨道轰隆隆摩擦,怀从咎差点听不清他的问话。
“你是那个开飞船的。”
熄灭的引擎总算平息下去,排气筒最后不甘心的喷出一股青烟,在冷空气里散得极慢。
“是。”
男人点了点头,侧身让出半个门洞。怀从咎走进去,帆布袋擦着门框,布料沙沙;商场里很暗,应急灯的备用电源只够维持几个关键区域、走廊深处黑得像矿井。但有人声从二楼传下来,混着铁锅翻炒的声响和小孩的笑闹声、男人跟在怀从咎身后,把绷带在腋下重又打了个松垮的结。
“前天,”他似是交代又似是自言自语,“上游聚居点的人过来,说他们那边有人打架,争一袋面粉。十几个人围在一起,吵了一个下午,差点动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怀从咎问“后来呢”;怀从咎却没有问,依然继续往前走,让男人跟得上。
“后来,”男人遂自顾自往下讲,“有个老太太从人群里挤进去。她谁都不认识,不是那个聚居点的人。她路过,背着半袋她自己晒的红薯干;她把面粉从两个人中间拖出来,放在自己脚边,说你们吵、我替你们看着,谁都不许拿。吵完了再来找我领。”
“然后她就坐在那儿,把那半袋红薯干分给围观的孩子们吃。”
他们走到楼梯口。怀从咎停下来,转身看着男人。
“后来呢?”
“后来没人吵了。那个老太太把面粉还给他们,自己背着剩下的红薯干继续走路。”
怀从咎点了点头,开始上楼梯。他的靴子踩在铁楼梯上,每一步都发出很沉的声响;故事被他抛在身后,它发生过、如此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