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负雪楼(十七) 听不见。 (2/4)
这世上再不会有人轻扶她头顶、叹息着喊她一声“蘅儿”了。
一时间大片涌来的回忆好似带着她回到年幼时荒诞不经的岁月,夏夜里吱吱呀呀的虫鸣,冬日间覆盖庭院的白雪,祠堂里袅袅沉沉的香火,老人指着壁龛里的木牌教她识字,或者她坐在房间里玩一个琉璃小球,不高兴自己的名字怎么会是一种小草。
又好似回到离开负雪楼的那一日,人间立春,燕子跃上屋梁,冰棱融化成水,十一岁的青蘅在堂前长拜与曾祖父告别,此后没有回过头。
有的时候人和人一次离别,就是离别一生。
走进暗室之中,站在木匣前的青蘅伸出手,握住了那柄曾祖父留给她的剑。
下一刻,涌动不止的风卷起她的发辫与衣袂,剑刃上无数破碎的灵力碎片溅起,数百年来历代家主留下的灵环绕在她的周身。
扑面而来的灵力碎片里,一时出现漫山遍野的战火与尸骸,提着剑的仙人在其间走过,一时是觥筹交错的宴堂里,叮叮当当的碰杯声,又一时是秋夜月圆时的御花园,一群人在下棋纵论古今,无风的池面上年轻人们的大笑声传出去很远。
青蘅在负雪楼青氏数百年的历史长河中穿行而过。
那是数百年来负雪楼青氏历代家主的记忆碎片,里面充斥着他们的抱负他们的志向他们达成了或者未达成的心愿,每一位继承负雪楼的下一任家主都要经历过这一切,而后在握住剑的那个瞬间接受一次拷问。
有声音在虚空之中叩问:“缘何来此?”
暗室之中,握着剑的青蘅双手交合于额前,长拜于地,叩了一个已经多年来不曾行过的对祖辈的大礼。
她答道:“敢为苍生叩长生。”
祠堂的门打开。
站在血泊里提着剑的洛子晚在那一刻回过头,从祠堂里走出来的青蘅抱着剑。薄薄一层晨雾之中,他们在曦光里对视。
“我知道昨夜祭酒大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青蘅低低的声音说,“我爷爷数月之前已经离世了。”
这时,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次师门聚会上,刚拜入师门的她好奇问过师父有关停云仙君的话。
那个时候年幼的青蘅问:师父,停云仙君的法号“停云”是什么意思?
倚在坐春台上的师父喝着酒,停顿了一下,轻声回答:停云,思亲友也。
那一夜这位性格儒雅温和的停云仙君,独自在亭内和自己下棋,是为祭奠一个逝去的旧友。
这个人世间最后一个认识他的人也不在了。
所以借着一道百年前留在人间的机缘,最后再下一局棋,见一面故人之子,了却过在人间的一桩心事,他说他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尽管在借由说别人的事避开谈及自己的心情,低声说话时青蘅身体仍在微微颤抖,面前的洛子晚垂着眼,安静地把她抱在自己怀里。他的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勺轻轻捂着,令她额头抵在他的胸口,脸颊埋进去。
仅仅过了片刻,闷在他怀里的青蘅很快自己消化好了情绪。
“那些人你杀了吗?”她问,嗓音低低的有些哑,但听起来不像是哭过了。
“没有。”洛子晚回答,他侧了一下头示意,“捆了扔在那边,等你作为家主发落。”
青蘅点一下头,也没看,把手伸过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走进祠堂里,安静跟在她身侧的少年低着头没有说话,陪着她在壁龛下方,看着她在一块空白木牌上一笔一划刻下曾祖父的名字,与列在其间的亲人们的名字放在一起。
焚香后再出来时,握着负雪剑的青蘅气质已经与刚才截然不同了。
不久前发生的巨大动静让负雪楼里剩下的所有人都聚集在了祠堂前,薄薄一层晨曦的光芒里,他们擡起头,看见站在阶上的少女提起剑。
凛冽的风吹起她的青色发辫,剑刃上的光芒冽冽如雪,那是负雪剑已经认主的标识。
“家主大人。”所有人齐齐拜倒。
“把那些叛徒带到堂上。”站在阶上的少女明净的眼瞳映着一抹剑光,神色平静而冷漠,“传令下去,我要整顿负雪楼。”
-
彻夜处理过叛徒,清理完负雪楼内的事务后,坐在家主座上的青蘅遣散了堂上所有人,背靠在后面的椅背上,低垂着眼睛。
推门进来的洛子晚在进门之前扔了沾着血的剑,走到她面前的桌案边,欠身帮她把成堆的卷宗整理到一旁,从她松松耷拉下去的手里取走用完了的一管墨笔,搁在砚台边的笔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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