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虎口宴 (1/2)
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寒气还在胡同里打着旋儿,何家那扇破旧的门板就被拍得山响。
“何大清!开门!署里有话!”
粗嘎的吆喝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像冰锥子一样扎破了清晨的死寂。
何大清猛地从冰冷坚硬的土炕上弹坐起来,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几天东奔西走接不到活计的焦虑,家里空荡荡米缸带来的绝望,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熟悉的恐惧取代——是警察!
他胡乱套上那件硬邦邦、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袄,趿拉着露脚趾的破棉鞋,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院门口。拔门闩的手抖得厉害,几次才拉开。
门外,站着三个旧警察。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油腻腻的黑制服,歪戴着的警帽下,是几张被劣质烟草和寒冷冻得发青的脸。为首的是个三角眼、吊梢眉的瘦高个,何大清认得他,姓孙,是这片出了名的“孙阎王”。
“何大清,”孙阎王三角眼一翻,目光像刮骨刀似的在何大清冻得开裂的脸上和空荡荡的院子里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收拾家伙什儿,跟哥几个走一趟。”
“孙……孙警长?”何大清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卑微的颤音,“这……这大清早的……有啥吩咐?”
“吩咐?”孙阎王嗤笑一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小子走运!上次给太君整治的那桌席面,山田少佐吃着顺口!今儿点名要你再去军营露一手!赶紧的,别磨蹭!误了太君的兴致,你担待不起!”他身后两个警察抱着膀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轰隆!
何大清只觉得脑子里像炸了个响雷!去日本军营?给山田少佐做饭?那个在城里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活阎王?!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这腊月的寒风更刺骨!他下意识地想拒绝,想哀求。伺候日本人?那是往虎口里送啊!稍有不慎,别说工钱,命都得搭进去!他想起上次在军营后厨瞥见的那些日本兵凶狠的眼神,想起那些被随意打骂、甚至拖走的苦力……
“孙……孙警长……”何大清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您……您抬举了……小的那点手艺,上不了台面……怕……怕污了太君的嘴……您看……”
“少他妈废话!”孙阎王脸色一沉,三角眼里凶光毕露,猛地伸手,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狠狠掐住何大清单薄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给脸不要脸?让你去是看得起你!不去?行啊!”他猛地松开手,朝身后努了努嘴,“哥几个,把他那病秧子儿子拖出来!正好太君营里还缺几个‘马路大’(实验材料)试试新药!”
“别!别别!”何大清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魂飞魄散!他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也顾不上膝盖硌得生疼,双手死死抓住孙阎王的裤腿,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我去!我去!孙警长!我去!求求您!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儿子!我这就去!这就去!” 额角的冷汗混着地上的尘土,糊了他一脸。
“哼!”孙阎王嫌恶地一脚踢开何大清的手,掸了掸裤腿,“算你识相!赶紧收拾!一刻钟后门口等着!”说完,带着两个警察,大摇大摆地转身走了,留下何大清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着,脸上毫无血色,眼神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恐惧。
去日本军营,是火坑。不去?儿子立刻就会被抓走!这世道,哪里还有活路?!
“爹……” 里屋门口,杨素芬脸色惨白如纸,紧紧搂着吓傻了的傻柱,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刚才外面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从里屋传来:“爹,我跟你去。”
何大清和杨素芬都猛地一颤,循声望去。
何雨昂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里屋门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袄,身形依旧单薄,脸色也还是那种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漆黑,深不见底,平静得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他站在那里,没有一丝病弱少年的怯懦和恐惧,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冷意?
“雨昂!你……”何大清下意识地想拒绝。军营那地方,龙潭虎穴!儿子这身子骨,去了不是送死吗?
“我没事,爹。”何雨昂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我帮你打下手,快些。省得……误了时辰。” 他的目光扫过瘫坐在地、如同被抽了魂的父亲,又掠过母亲怀中瑟瑟发抖的弟弟,最后落在院门外空荡荡的巷口,那眼神深处,一丝极其隐晦、冰冷、带着贪婪的暗金光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倏然闪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去军营?给日本人做饭?
呵。
在他肖昂的感知里,那军营,分明就是一座散发着浓烈血腥、暴戾和恶念气息的……屠宰场!那里面每一个沾满中国人鲜血的日本兵,每一个作威作福的军官,在他眼中,都是一团团行走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灵魂燃料!
尤其是那个点名要父亲去的山田少佐!那股隔着几条街都能隐隐感知到的、如同实质的暴戾和血腥气……简直是黑夜里的火炬!
饥饿感,如同蛰伏的毒蛇,在肖昂的魂魄深处悄然昂起了头。吞噬了那几个土匪后积攒的力量在体内缓慢流转,带着冰冷的渴求。军营,无疑是眼下最丰盛的“猎场”!
何大清看着儿子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点若有似无的、透着诡异生机的微弱血色,背阴胡同的阴影、雪地里诡异的尸体、孙大夫说的“邪乎”……种种念头再次翻涌上来,搅得他心乱如麻。但此刻,巨大的恐惧和现实的逼迫压倒了一切。他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好……好!收拾东西!快!”
***
军营在城东,原本是前清的一处校场,如今被高墙电网围得严严实实,岗楼上架着黑洞洞的机枪,枪口冷漠地俯视着墙外荒凉破败的街巷。门口站岗的日本兵穿着土黄色的军服,刺刀雪亮,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靠近的人。
孙阎王点头哈腰地跟门口一个军曹模样的日本人交涉了几句,又指了指身后背着沉重柳条筐、佝偻着腰的何大清和跟在旁边、脸色苍白的何雨昂。那军曹眼神锐利地在何大清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又瞥了一眼何雨昂,大概觉得只是个病弱的小崽子,构不成威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沉重的铁门打开一道缝隙,一股混合着消毒水、皮革、牲口粪便和隐隐血腥气的怪异味道扑面而来。
何大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腿肚子都在转筋。他紧紧攥着筐绳,指甲掐进了掌心,低着头,像只受惊的鹌鹑,拉着儿子,几乎是挪进了这座森严的堡垒。肖昂跟在他身后,微微垂着眼睑,看似虚弱,但所有的感官都已提升到极致。
军营内部远比外面看到的更大。一排排低矮的土黄色营房像巨大的棺材,整齐地排列着。空旷的操场上,一队队日本兵正在操练,凶狠的号子声、皮靴踏地的“咔咔”声,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的压迫感。角落里,几个穿着破棉袄、面黄肌瘦的中国苦力,正佝偻着腰,在皮鞭的驱赶下,费力地搬运着沉重的木箱或清理着结冰的污水沟。一个苦力动作稍慢,旁边监视的日本兵二话不说,抡起枪托就狠狠砸在他背上!那苦力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挣扎了几下,才在同伴惊恐的目光中,艰难地爬起来,嘴角淌下一缕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