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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小桃源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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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墙下却是一道黑漆窄门,门楣匾额上书“小桃源”。进门是个园子,种着二三十棵桃树。宾客通常进门后才知道,偌大园子,只有那一道窄门,业主早就筑墙封了其他各门。旧城人烟密集,却有这么一处占地半亩的园子,颇有几分新奇。

墙内悄无声息,叶启年踏上三级石阶,轻扣了两下铸铜门环。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孟老,启年给您拜年了!”叶启年拱了拱手。

门内孟老,穿一件旧棉袍,他并不讶异,似乎猜到来人是叶启年。

“我就知道这时候来客,多半就是你。”

园中有几间平房,房前砖地纤尘不染,青苔错杂,墙边蓄水石槽中浮着几叶铜钱草,厅里一几两椅,有只黑猫躲在几案下,并不看来人。

“来得正好,我刚沏了茶。”

“一向还好吧?”叶启年淡淡地问道。

“拜老弟所赐,借我一个好地方了此残生。”孟老寒暄道。

阳光照在厅前地上,滚水注入壶中,茶香盈满室内。

“孟老还是那么客气,这是请你帮我照看房子。”

叶启年当年从川军一个下野师长手里购得这园子,从黄泥墙迁来几十棵桃树,如今这些桃树大隐于市,竟成了绝版。他虽然住在南京,这些年来只要有空,就会悄悄跑到上海,来到小桃源,找这位孟老喝茶说话。

孟老杀过人。十多二十年前,在一些激进社团里,他是赫赫有名的刺客。

两人没有过多寒暄。茶冲了几回,叶启年忽然开口说道:“我没有亲手杀过人。”

碗盖叮当,孟老放下茶碗,略感诧异。面前这位老友,相识多年,虽然往来说不上频繁,但似乎无话不谈,孟老心思缜密,谈古论今也是点到即止。“小桃源”是个避世之地,惯常往来只是饮茶闲聊,求一时清闲,此番开门见山忽然谈及杀人,令他有些疑惑。

“这一回我下了决心。”叶启年的声音在寂静的宅院内显得有些刺耳。

“像老弟这样身居高位之人,杀人何须亲自动手。”孟老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他杀过人,却从不谈论杀人。

叶启年望着庭前光影下的桃树,没有理会孟老的话。他豢养过许多人,却从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豢养面前这个老头。也许他需要这么一对耳朵,也许他觉得只有这个老头能听明白他的意思。

“我自转变立场,投身国民革命,一向只有公敌,没有私仇。可是陈千里——”

“噢——”原来叶启年又在重提旧事,孟老回道,“两党之间原是意见之争,本不至于杀人。短短几年,到了必欲杀之而后快,其中缘由,国民党以大欺小也是有的。杀人杀到后来,公敌私仇就分不清了。”

孟老似乎想起了往事,神色忽然有些凄然。

叶启年并不看孟老:“我自己心里怎么想,我还分得清楚。三年前,叶桃被他骗出瞻园。我把所有的行动人员派出去搜查。等找到时,却只看到一具尸体。”    孟老诧异地看着这位故交,这么多年他也没完全看透过这个特务头子。他可以一面伤心地追忆逝去的女儿,一面却冷漠地把她说成是一具尸体。

“我只听你说过,他把叶桃引上了歧路,跟着共产党跑了。”孟老轻声说。

叶启年似乎并没有注意孟老的话,他依然望着那些桃树:“这些桃树该找人修剪了吧?”

因为叶桃他买下了这个园子,在园子里种上桃树。每年叶桃生日,他来桃园修剪枝条,等它们在早春慢慢发芽。每年五月,他来这里喝茶看桃花。到了七月,树枝上结满蜜桃,他就来摘上一篮,给叶桃送去。每当这样的日子,他都会跟孟老说起往事,这些事情孟老早就听过无数遍。

“这是老大房茶食店买来的桔红糕。”孟老推了推几案上的盘子,自己拈了一粒。

叶启年看了一眼盘子:“他们在南京旧城墙藏兵洞里找到她。我到机要室收拾她的东西,桌上也有两包桔红糕。她喜欢吃这些零食,跟她妈妈一样。”

也许——假如她母亲没死,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如果她母亲活着,叶桃可能不会那么死心塌地跟随陈千里。而且,他自己也不会变得那么乖戾。有那么一瞬间,这个想法在叶启年的脑海中掠过。

短短几年,他和叶桃都发生了变化。叶桃去了北平读书,他后悔让她去,可谁知道呢?那时候,他觉得换换环境对她有好处。就算她后来在女师大受了点影响,参加了学生运动,谁年轻时候没叛逆过?他自己不也是到后来才觉得今是昨非,改变了想法和立场?在叶桃去北平那年,他还托人找来马克思的书、列宁的书,找来布哈林的《共产主义ABC》。就在很多人开始以为共产主义可以救中国的时候,他自己却改变了看法。国共两党开始合作时,他自认觉察到了共产党的“阴谋”,他和国民党中的一批人都看出来了,他和季陶先生、果夫先生一道,很早就看出来了。

女师大风潮,段祺瑞封了学校。那年夏天叶桃回家,他一点也不担心。只要回了家,她慢慢就会忘了那些一时的热情与冲动。可那段时间,他开始忙起来了。表面上他仍旧当他的教授,参加社团活动、办同人杂志,私下里他投入了国民党的怀抱,参加右派会议,了解到有一种东西叫作法西斯主义。他在学生中挑选一些人,培养他们,悄悄地搭起了他自己的秘密组织。他把他们派往各地,打算在未来某一个时刻,把这个组织贡献给国民党中的强人。卢忠德即是其中之一,这枚提前布局的棋子,后来起了极大的作用。

民国十六年“清共”,那段时间他越来越忙。国民党内四分五裂,广州有一派,武汉也有一派,他认定了南京蒋总司令。他正在上下运作,打算把他那个小型秘密组织变身为正式的特务机关。他破获了不少共党地下组织,渐渐获得重视。

他本来打算把少年老成的陈千里也拉进那个组织,那个时候,他觉得陈千里正是他需要的人,是可造之材。直到有一天下午他回到家,看见厢房虚掩着门,里面有人说话。他推开门,第一次发现他不在家时,陈千里进了叶桃的房间。桌上放着茶杯,还放着一沓报纸,那是《向导》,是中共的机关报。他常年研究中共,这些报刊他一眼就能认出。他还认出那是一份当年七月的停刊号,上面刊有中共中央对时局的宣言。他顿时有些失望,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对陈千里说了一句:你以后不要进叶桃的房间。

后来党务调查科逐渐成形,叶桃跟他去了南京。把叶桃放在自己身边,他很放心。这样一来,她就不会受陈千里的影响。他并不想让女儿一直在特务机关做事,那种充满阴谋诡计的生活,对她并不合适,也许在某个恰当的时机,她身边会出现一个恰当的人,到时候他就可以彻底放心。又过了一年他才发现,原来陈千里也跟来了南京。

风从堂前吹过,叶启年抓了一把桔红糕放进嘴里,狠狠地嚼了几下。

“她躺在旧城墙的藏兵洞里,子弹打在她背后,她到死也不知道是谁开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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