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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老方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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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老方

上午十点左右,申新旅社日班茶房老陆把客人送进二楼房间,白天,这一层的房间都由他管。他把两只皮箱放到架子上,关上窗,打开房间里的热水汀,站在那儿没动。再过两天就是除夕,客人不多,长住的客人也走了不少。要等过了年三十,才会有客人来包了房间打牌。

客人姓陈,陈先生往他口袋里塞了五角钱。不是那种手面豪阔的客人,但也晓得规矩,懂经。如果不是要过年,他多半只拿出一张两角五分。老陆笑嘻嘻地说:“陈先生,我回头给您送泡茶的热水。走廊两头都有电话,往旅馆外面打,旅馆有接线小姐。”

“好,谢谢。”

“您还有什么吩咐?”

客人摇摇头。一路上楼,老陆搭讪了几句,但是客人沉默寡言,不怎么接话。他看上去十分疲劳,面庞清瘦,应该有几天没刮胡子了,那身镶毛皮领子的厚呢大衣虽然散发着一股长途旅行的气味,但穿在他身上,样子实在是好。

他只是说他从“新京”来,是个做古董生意的商人。自从去年伪满洲国成立,上海的旅馆里也常常见到从那儿来的客人,这些来路不明的东北新贵还都很有钱,不知跑到上海来干什么。如果这位陈先生是个乐于聊天的客人,老陆说不定要跟他聊聊之前日军侵占山海关的事情。

客人忽然像回过神来:“哦对,老陆,我想理个发,附近有没有好点的地方?”

老陆对这个一直面无表情的客人有了些好感,旅社下榻的客人通常直呼茶房,没人关心杂役姓甚名谁。

“旅馆里就有,这会儿应该上班了。外面么,您出门向北,顺着门口这条马路下去一直走到三马路,转个弯就能看见一家。”老陆仔细指点道。

“谢谢。”

陈千里下楼在前厅桌子上拿了一份《申报》。他先在头版上看了蒋介石亲赴南昌坐镇指挥“剿共”的消息,又向后翻到广告版,似乎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全是些铺屋租赁、旧车收购、鬻字卖画的小广告。在旅社门前,他把报纸插进大衣口袋,按照茶房老陆的指点,向三马路方向走去。

快过年了,街上飘着股腌鱼腊肉的气味。几家呢绒绸缎铺外面,都打着抵制日货的布幡。他放慢脚步,像街上其他行人那样闲适地走着。

啪——左侧弄堂里一声脆响,一个小男孩蹿了出来,穿得像个圆球,新棉袄上已沾了不少泥灰。他左手攥着几颗鞭炮,右手点着根火煤子,一头撞过来,陈千里闪身扶住小孩。他看了看手表,又见弄堂出口旁边有个烟纸店,柜台上放着一台公用电话。他付了钱,拨打了一个号码,等了好一会儿对方才拿起听筒……

他看到茶房老陆说的那家理发店,就在对面街角,但他没有过去,而是在马路中间的车站跳上了一辆有轨电车。

一个多月前,陈千里离开了伯力的训练学校,他在那儿住了三年。三年下来,连不近人情的教官都有了些离愁别绪,那天把正在冬泳的陈千里从冰水中叫上岸,在教官宿舍里喝了一夜酒。接着就是万里征途,先是坐六百公里火车,一路穿越西伯利亚森林,到了海参崴,没想到在那里耽搁了半个月。

冬天,外港海面上结了一层厚冰,只有少数运送苏联急需物资的货轮可以用破冰船开道,进出港口。他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一艘能搭乘旅客的货轮。

从伯力启程时,他得到的指示是潜入福建和两广地区,对国民党军阀高层做瓦解分裂工作,为粉碎敌人对中央苏区的下一次“围剿”预先作好准备。原本他应该到香港下船,但是在青岛,一位预料之外的客人上了船,到他的单间客舱拜访。来人让他临时改变计划,把目的地换成上海。

“中央交通局的‘老开’在上海被捕,特务包围了开会地点。一同被捕的还有其他五位同志。加上‘老开’,那次会议应该有十二位同志参加,会后这十二位同志就将组成一个临时行动小组,执行机密任务。”

来人告诉陈千里,他们将要执行的任务,与中央最近所作的重大决策有关,那是一项绝密计划,即使在组织内部,也只有极少数同志了解。上级临时把陈千里调过去,指示他帮助“老开”,继续推进那项任务。具体情况等他到上海后,会有人向他传达,向陈千里传达任务内容的同志,很可能仍然是“老开”。

陈千里问:“被捕同志有可能营救出狱?”

“参加会议的人并没有全部被捕,根据得到的消息,会议还没有开始,特务就冲进了会场。被捕的人中,除了‘老开’,没有人了解任务内容。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人知道‘老开’究竟是其中的哪一位。‘老开’是经验丰富的同志,组织上相信目前有关情报并没有泄露。”

“党组织正在运用所有力量营救他们。目前看来,希望很大。等你到达上海,他们很可能已经出狱了,你要设法与‘老开’取得联系,他会向你传达中央的绝密计划,以及临时行动小组负责的具体任务。”

陈千里望着舷窗外夜色中的港口:“上海小组在秘密会议现场被捕,说明地下党组织很可能被渗透。我需要了解更多情况。”

客人端起茶杯,焐着手心:“组织上也有相同判断。最近在上海,不断有地下党组织被敌人破获。特务甚至冲进了党中央绝密机关,有证据证实有人被捕叛变。”

“这两年,南京那个特工总部似乎找到了一点窍门,据说他们因为频繁破坏我党的地下组织,越来越受到蒋介石的信任,这两年特务机构得到了很大扩充,眼下斗争形势十分严峻。”

“上级从内线得到情报,有一个代号叫‘西施’的特务,很可能潜伏在我们内部。情报来源并不了解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混进了党组织。特工总部得意扬扬,吹嘘他们的‘剿共’成果,才使这个消息漏了出来。上级情报部门作了分析,感觉这个‘西施’,有时候像一个长期潜伏的特务,有时候却又像是个新近投敌的叛徒。”

陈千里刚刚就想过这个问题:严格地说,如果党的地下组织遭到敌人渗透破坏,那么这部分系统就应该冻结起来,暂时不能启用。

“既然有内奸,为什么不另外组建行动小组,重新布置任务?”

“时间十分紧迫。上海临时行动小组执行的任务,是中央绝密计划的一部分,参加人员是考虑到执行任务可能遇到的情况,由组织上从各个不同行业的人员中紧急挑选的,一时间也很难重新组织这样一支队伍。况且‘老开’已经与他们见面。上级派你过去,就是希望你能够对地下组织被渗透的范围,作一个精确判断,争取尽快肃清内奸,同时帮助‘老开’完成任务。”

“召集行动小组之前,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情?”

“除了‘老开’,那个时候只有上海地下党负责同志方云平了解情况。参加小组的人只是收到会议通知。原本上级让老方也加入行动小组,作为小组负责人,配合‘老开’完成任务。但是有消息说,他那天没有去开会。”

“所有人都在开会的地方,为什么特务只抓去了六个人?”

“菜场十分混乱,事发突然,部分同志混进人群逃了出来。”

“这些人里面,上级认为有谁可以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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